云应龙已从云逢真口中知晓了江碧云母子被劫一事的来龙去脉,这中间多半是贪狼的口供,还有一部分是云逢真的揣测。
云应龙教云法进、云逢真把擒住江碧云、拘禁江碧云,以及江碧云被一神秘人物劫走,后被白敛追回等事的来龙去脉给唐开岳讲了一遍。
云法进道:“贪狼说那人来时先以掌力扑灭楼内灯火,因此他们都未看清来者的容貌。
而廉贞死前说了两个字——‘是傅’,或许是那人来时被廉贞第一个瞧见,或许是廉贞凭借对方武功认了出来。
这人能在举手之间歼灭七星卫,武功当属上乘,如今江湖上姓傅的高手那也没有几个。”
云应龙道:“七星卫是我一手调教的,他们的功夫虽未到一流的境地,但是要想顷刻间取了七人性命,就连我也是不容易办到。有这等修为,又是傅姓的,想来只有平江府的傅秋风了。”
说完看向唐开岳,“近些年江湖上还有其他傅姓的高手吗?”
唐开岳摇了摇头。
云应龙想了片刻,说道:“这个人也不一定就是姓傅,廉贞兴许认错了人,兴许他说出的那两个字,并非是指此人的姓名。总之这件事一定要查清,找回平儿那孩子。”
说到此处,他神色中现出一丝杀气:“紫庭经就算就此绝迹,也绝不能落入旁人的手里!”
云法进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如果不能找回活着的平儿,宁可将这个孩子杀了,也决不能使他落入旁人手中,决不能叫旁人从平儿口中逼问出紫庭经的内容。
云应龙把长子云逢真瞧了一阵,忽道:“你去操持外面的事情吧,凡为护山而死的弟子们,全安葬在万象山,给其家属的抚恤,一定要丰厚。”
云逢真点了点头,脸上难掩失落之色,他知道父亲是有紧要的话要跟云法进说,而自己则需回避。
云应龙以一种极冰冷的眼神盯着云逢真的背影,待他离去后,说道:“外贼易挡,家贼难防。开岳,你说从七星卫手中把江碧云母子劫走的,会不会是逢真?而后他又假意要白敛去追,白敛只把江碧云带回,却把那个小孩子藏了起来。”
云法进道:“我哥哥应该不会……”被父亲一瞪,云法进立刻住了口。
唐开岳略一沉吟,说道:“以大公子如今的武功修为,似乎还不是七星卫的对手。”
“那是你小看他了!”云应龙道:“这孩子自小不爱与我们说话,私下里却结交许多朋友,你没见过他跟白敛等人在一块时是什么样的情形,完全像变了一个人,爱说,爱笑,在我面前,一个屁也崩不出来!你说他的功夫不如七星卫,我看未必,自从立法进为宗主继任人选之后,逢真也就再没练过紫庭功,可我敢断言,他如今的武学修为,已在法进之上,只不过平日里收敛锋芒,不肯示众罢了。”
云法进忍不住说道:“爹平日里对哥哥太过严厉,动辄辱骂训斥,也许他因此对我们生出隔阂,不敢跟父亲亲近……”
云应龙截断道:“这是你心里的话吧?怎么,在我死前,你要把这些年的一腔委屈都吐出来是不是?”
云法进急道:“当然不是……”
“你给我滚出去!”
云法进吓得一抖,狼狈起身就要退下。
唐开岳叹道:“这等关头,你两位就不要闹别扭了!”
云法进瞧了一眼父亲的脸色,回身重新跪在地上。
云应龙道:“如今紧要的是查一查傅秋风的行踪,看他最近有没有在咱们万象山一带出现过。不过,对内的监察也是必不可免。除了云逢真外,我倒还有两个怀疑的对象。一个是贪狼,一个是钱鸿升。”
云法进道:“贪狼也被那人以内力震伤,怎么会是他呢?”
云应龙道:“七星卫中六星已死,咱们所知道的江碧云被劫走一事,全是贪狼的一面之词,也许是他监守自盗,杀了六星之后把江碧云母子藏匿起来,自己再做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只是不慎被江碧云母子逃脱……”
云法进想了想,说道:“白敛说,他是在一个黑衣妇人手里把江碧云夺回来的,那黑衣妇人兴许正是这位神秘高手的同伙。可是贪狼,我倒从不知道他认识什么女子……”
云应龙道:“还有钱鸿升,此人武功也是不容小觑,他跟唐先生一道从凤鸣山赶来,却晚到了许多时候,这中间的空当,他干什么去了?这事也得查清!”
父子二人把可能的“家贼”以及江湖上“傅”姓高手全都细细揣摩了一遍,这些人,都是云法进将来明察暗访的对象。
云应龙转头看向唐开岳,问道:“你说是傅秋风的嫌疑大一些,还是逢真、贪狼的嫌疑大一些?”
唐开岳难掩烦恶之色,摇了摇头,闭上眼睛一言不发,似乎对他们父子相疑感到十分厌倦。
云应龙知趣儿地闭了口,不再探讨此事。云法进忽道:“如今陆则鸣已死,请问爹,谁可以担任龙兴山的天龙护法?”
云应龙想了片刻,说道:“此番平乱钱鸿升大有功劳,他又曾是龙兴山的左堂主,一向跟陆则鸣颇有嫌隙。有功之人不能不赏,就升他做天龙护法。但必须给此人服下子母同心蛊!”
云法进点点头,“那龙兴山造反的子弟还有一千来人,这些人当如何处置?”
云应龙沉默许久,云法进眼中闪过一丝狠念,说道:“依孩儿看,反过一次的人,不可再信!如果不予追究,如何确立万花宗的威信?将来各分舵弟子岂不是一经挑拨便会造反?”
云应龙道:“不错,我也正有此念!纵观江湖上各门各派,论财力物力,没有及得上咱们万花宗的,他们作为万花宗弟子,每月领取的例钱是最丰厚的,该知足了。人死了,可以再招揽,人若是不忠,就绝不能留!”
唐开岳眉头一锁:“可是在天机殿上,当着众人之面,我已担保了这一千多人的前程性命。宗主如果非要他们死,便是把我置于不信不义之地。”
云应龙在他肩膀上一拍,说道:“我当然明白,那时候在众人面前,我也说过这话,不追究其余弟子的罪责,可那不过是权宜之计。如今从长计议,这些人是万万不敢留的,我知道你心地仁善,可太过宽厚只会养虎贻患,这些人不死,我实难瞑目。”
唐开岳盯着云应龙,道:“一千多条性命,你怎么杀呢?”
云应龙道:“断雁谷下埋着数十万白骨,已有五六百年了。我想将龙兴山一千多名弟子诱至谷中,将其坑杀。”
唐开岳脸色变得极严,只听云应龙继续说道:“你带出来的弟子,我最为放心,到时候烦你带领凤鸣山众弟子在断雁谷上埋伏,待龙兴山弟子深入谷中,便从两岸山头投以巨石……”
唐开岳冷冷说道:“此事实难从命!宗主若要坑杀这一千多名弟子,就请先把我唐某的头颅,埋在断雁谷之下!”
云应龙忍着怒气,道:“那你拿出一个两全的法子来!”
唐开岳想了想,说道:“如果宗主和少主对我还有几分信任,我愿将龙兴山一千子弟收编门下,他们将来若有半分不轨之心,我第一个取了他们性命!”
云应龙道:“好!如果能有你管领他们,我放一百二十个心!可是,我万花宗居于灵山宝地,人人觊觎,倘若这些人对你感恩戴德,一心拥立你为宗主,你怎么办呢?”
唐开岳把这对父子瞧了又瞧,终于明白了他们的深意。
万花宗一切关键人物,上到护法,下到近侍,诸如陆则鸣、七星卫之类,在担任万花宗重要职责之前,都已服下了子母同心蛊,以表忠心。
当然,这里面也有已服下子母同心蛊而不自知的人,比如贪狼,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云应龙、云法进最信任的下属,实则在他担任要责时领受的一杯酒水之中,已埋下了子蛊的虫卵。
而这些年来,只有唐开岳,在万花宗身居高位,却是唯一一个不曾服下子母同心蛊的人。
云应龙在时,自认可以令这位老友兼下属俯首相从,可是自己死后,云法进接任宗主之位,自己这个儿子能否管得住这位武功卓绝的神凤护法,云应龙却拿不准。
他对唐开岳的品行有十足的信任,但对尘世上种种变幻,却感到畏惧。万一有一天,这位老友真的造自己儿子的反呢?
唐开岳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既然如此,我也不愿例外,只要宗主肯饶过龙兴山一千多名弟子的性命,我愿种下子母同心蛊。”
云应龙也不惺惺作态,直截了当地说道:“好,凭着咱俩多年义气,这句话我不好说出口。”接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似乎早已准备好,递给唐开岳。
唐开岳打开瓶塞,倒出里面的一粒红色药丸,这其中便是子蛊的虫卵,进入人体之后,便会孵化。
唐开岳瞧了瞧,也不犹豫,放到口中服下。忽听一阵激烈的虫鸣自云应龙身上响起,云应龙又掏出一个九窍玲珑龛,声音正是从这里传出的。
唐开岳不由得一惊,云应龙忙解释道:“无妨,子蛊一旦进入宿主体内,母蛊会立刻发出鸣叫,用以避免有人耍弄偷梁换柱的把戏。之前有个近侍,在我面前卖弄聪明,假意服下子蛊,实则暗藏手中,我见母蛊一直没有鸣叫,便直接将他杀了。”
他心里对唐开岳感到歉疚,因此便把关于子母同心蛊的这件隐秘说了。此时的唐开岳心中不以为然,他心里自有一股子傲气,自己既然已答应种蛊,怎么会玩弄那种把戏?
然而正是云应龙透露的这件隐秘,让他在十几年以后,避开了一场大错。
云应龙将玲珑龛举在云法进面前,说道:“唐先生是我二十来年的老友,我俩义气相交,荣辱与共。我把九窍玲珑龛交给你,并非是把他身家性命交付你手,这东西,不过是我临死之前的一副安心药罢了。日后你做了万花宗宗主,无论唐先生做什么事,就是打你骂你,你也决不能用子母同心蛊对付他。”
在唐开岳服下子蛊时,云法进本欲阻拦,在他看来,在危急关头愿意舍身为自己挡下秦牧海致命一刀的人,绝不会背叛自己。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在敬慕着这位唐先生的同时,也有些摸不透他。他甚至有时候会觉得,这样一个人物,不应该屈居在自己父亲之下。
云法进接过九窍玲珑龛,对着唐开岳说道:“唐先生,这是无奈之举,但我相信,咱们这一生,都用不上这东西。”
唐开岳微微俯首,说道:“属下有要务在身,先行告退。”
云法进立刻将他搀起,唐开岳慢慢往外走去,后背仍旧滴着血,因打斗而散乱的鬓发在清冷的晨风中飞扬着,那背影显得疲惫而颓唐。
唐开岳离去后,云法进若有所思地说道:“江碧云临死前说万花宗有觊觎紫庭功的内奸,她胡乱指认几个,第一个便是唐先生。爹认为,在北冥楼中杀了七星中的六星,把江碧云母子劫走的这位高手,会不会是唐先生?”
云应龙道:“不会是他,唐开岳这个人自负得很,咱们就是把紫庭经捧在他面前,他也不屑于瞧上一眼。再者,江碧云双手都被砍去,想来是经受了一番拷问,唐开岳总有些妇人之仁,绝下不去这个手。现在想想,那个傅秋风,倒有很大的嫌疑。多年前我俩有过一战,他败在我手下,或许是他得知韩维等人夤夜偷袭,想趁乱窃走紫庭经,好练成神功,一雪当日的耻辱……”
云应龙还有很多叮嘱的话要对儿子讲,可他的生命已在对外敌和内奸的猜疑中慢慢流逝了。
云应龙死后的第二天,万花宗在山下的一处分舵忽然传来消息,一个叫张君和的中年儒生,带着一个孩子已逃离万象山地界,正向西而去。
云法进的心乱成一团!不是说平儿已被一位觊觎紫庭功的高手劫走了吗?怎么会跟秦牧海夫妇的义弟张君和在一起?难道张君和有如此本领,已将平儿救出?
云法进长剑一掷,对跪在身前的二十来个青年汉子下达他接任宗主之后的第一道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江碧云临死前,以为平儿被她送入虎口,一旦得到平儿的那人知道平儿并不能背出完整的紫庭经阳部,平儿就绝无生还的希望。可她的平儿,确实被平平安安地送到了张君和手里。
这个弃文从武的儒雅文弱的书生,正带着他们的儿子,奔向一个腥风血雨、生死难料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