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只是一个故事。”

“故事，是历史吗？”

那说书人不屑地扯了扯剩下一半的衣袖，说道“历史，一群穷酸腐儒写的些晦涩难懂的垃圾，狗屁不通，那是给人看的？”

那说书的看着青夕手里的糖葫芦，便顺手摘了一颗“小儿，你手里的糖葫儿还能顶个饱，历史？顶个念头都不如，念头还能当个事儿过两天想一想呢，历史当天晚上搁被窝里一放屁就没了。”

这一番话说的青夕眼里润着泪珠，倒是周遭的大人们开怀大笑。

那人群里闪过一抹人影，站到小青夕的身后，按住了说书人蠢蠢欲动的手。“亏你当年考了秀才给县里的老爷抄过笔录，你诟病宫里的同行也就罢了，连六岁小孩的东西你也抢？”

那说书的眼见着快要见到自己的胳膊肘，膝盖也就软了下去，扑通，在众目睽睽下跪到了地上，铲起三丝尘雾。

“刘爷，饶命，饶命啊，咱大人不记小人过，咱就那井底的蛙，困在一隅，怎能有您这般见识，快饶了我吧。”

那说书的眼皮掀开道缝，瞅着刘子陵领走了小青夕芳才转了话风，道：“哼，他先逃的。”于是，这说书的便获得了形式上的胜利，也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小青夕坐在刘子陵的肩头上，将糖葫芦紧紧攥在手心里“刘叔，你说过，历史就是无数个故事组成，那什么样的故事才算历史呢？”

刘子陵思索了片刻，抬头见小青夕已然吃完了糖葫芦，便将青夕抱在怀里：“那糖葫儿就是故事，因为有了你，他们被你吃了，所以以后就会有段历史这样写，大宋建夕六年除夕，孙青夕赏赐糖葫芦成为了他的零食，普天同庆。”

除夕，江陵城一夜鱼龙舞，转瞬便是八载春秋，北风席卷着大雪覆盖在茫茫边境，青州，如同开弓的弦心，坐落在大宋和北奴的交界。

禁宫的活人面，边荒的死人灰，凛冽的寒冬如同上苍对凡俗收获的审判，若是不足，就会降下惩罚，若是没有，罪该致死。

自从那个除夕夜，刘子陵便像人间蒸发般消失得无影无踪，空留下盛京闹区的房子和郊幾的别院，以及些许家产，凭着这些，足够青夕锦衣玉食一辈子。但对于青夕来说，打记事起，身边唯一的亲人才是最重要的。

说来奇怪，刘叔自言曾担任过太医院的院判，而青夕也见过他行医百姓家，但他也是第一次见过单手抗起三人合抱才能围拢的断树干的医生。青夕对自己的身份也抱有疑问，，为什么自己不跟着刘叔姓刘而是孙，还有刘叔叮嘱过，不管何时都要携带的青鸟玉簪又是什么东西？

“这都是故事，都是历史了！”青夕如此消遣自己。

大雪已是三日，愈演愈烈，人之则陷两尺处比比皆是。知县的老爷嫌门口的丐佬碍了他的面子，便一人发了把铁锨，正好揪来铲雪。其中一个男子身上裹了好几件褴褛衣衫，那应该是他过冬的所有家当，身边还跟着一条黄狗，偶尔在后头咬着衣尾，给他的主人助助力。

那个手里揣了条柳枝捆成的柳鞭的，大概就是衙役，饶有兴致地跟丐佬们说道：“你们躺那雪窝里，冷～老太爷怕你们睡过去，特地给你们找了活干，莫要偷空，莫要怠惰，指不定老太爷一高兴，便赏你们一顿热乎饭吃呢。”说罢，便扶着圆鼓鼓的肚子哈哈大笑。

那跟在主人身后的黄狗或许通了人性，开了智，辨了是非，便对着这个家伙狂吠。

“哪里来的野狗，敢吠老子。看老子抽不死你。”

衙役张牙舞爪地挥动柳鞭，却打在了护狗的方原身上。“老爷，老爷，大黄刚刚还在帮我铲雪呢，这是，这是给您助兴呢。”

衙役算是解了气，原本长久受寒，身子也有点麻了，便借唬头多抽了几次方原舒展一下。方原双手撑在双膝上，想要直起腰来，却又忍不住颤抖，裸露的脸颊耳朵感受到万针剜肉的刺痛麻木，接着身上的寒衣服抵不住寒风的侵袭，身如铅铁，发抖的频率变慢，头晕乏力。

四合苍白，方原变得异常轻松，忘记了寒风，忘记了痛楚，这遮掩了天地的风雪好似那柔软的棉花被褥，盖在自己的身上。

好困。

“别睡”

真的好软。

“别睡”

我的后背，好温暖。

方原用尽力气睁开了被冰渣黏住的眼皮，见到了一位眉清目秀，面如冠玉的男子。

衙役见青夕内服白釉色贴里，外披云锦圆盘领袍，定是哪位大人家的少爷，便扭捏着凑上前来道“这位大人，小的我是余康县的衙役，有需要尽管提，小的我立马上报给老太爷”

青夕耐不住孑然地活着，13岁首次参加乡试，金榜无名，便托了自幼受照顾的顾檩有，也就是律察院律察御史照管京城的房子，自己寻着刘叔的家乡，来了青州。自从去年小雪气寒雪至，便无收敛，盛过以往三十年未见暴雪，大河以北县府皆奏灾况，此处不仅没有赈灾，反却压榨灾民。

“难不成，你们以工赈灾？”

“赈灾？什么赈灾？哪里有灾了？哦～大人你说这些丐佬吗？他们一年四季都有，跟米廪里的硕鼠一样，老太爷没有驱赶他们已是至情至义，更何况还常常舍了热乎饭给他们。”

青夕哑口无言，其余人都在埋头苦干，看不出丝毫不满，大宋的官员们认为他们为舟，百姓为水，舟应当覆水前行，理当服从舟。

青夕虽然有顾大人给的行路牙牌，但没有任何权力，便扶着方原离开了。那衙役眉头微微一蹙，转头就面遇寒风，松了下来。他自己最重要！

雪落若纱，素袍在垂领半掩着，将纤柔的身段藏于白茫之中，衣裳雍容华贵，又不失简朴，内里是上搭绿织荷花袖，柿蒂纹立领夹衣，下配红褐色通元图案长褶裙。近观鹅蛋脸柳叶眉，五官长的精致，那衙役先是楞上半刻，迅速低下头：“宋小姐，这是来此有什么吩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