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际一线上升起了一座巍峨高城，城门呈凹字，正上屹立着十位值哨兵，两侧有突出处，走近后方能隐约觉察把岗的弓箭兵。
“北奴将至，来者何人？”士兵高呼，余音回荡。
男人外套着一件蓑衣，内里只见得黑衣上有什么鎏金图饰。他将青令牌递给驻卫，上面横刻佥事二字，道“北镇抚司张焕，求见青州指挥使宋大人。”
千斤城门轰然打开，夕阳循着缝隙如潮水般涌出，尽显磅礴气势。日光所照明面，是严阵以待的曜日冷锻的红盔甲兵。马蹄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踩踏声，道路延伸至天际。
“好一座高城深池，倒是不知能不能防得住北奴的铁骑。”
青州城外，莽莽北疆，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八荒不闻鸡犬，徒余留一片死寂白漠，封藏了万物生机。
时间仿佛变得缓慢起来，张焕在指挥使都司中的一天一夜弹指一挥间就结束了。无人知晓他与宋长归促膝长谈了什么，指挥使都司的人们只知道，那一夜后，张焕，一名锦衣卫，在青州城销声匿迹了。
禁不住青夕的软磨硬泡，连蒙带骗，方原跟着他来到了药房想买药膏涂在身上。青夕倚靠在床头，倦怠的身体一旦松懈，阖眼即眠。
混沌间，只觉得意识猛地下沉，天旋地转，业火如同潮水蔓延开来，眼前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后面望去，如瀑的黑发上是和青夕所带的一模一样的青鸟发簪。
“你是谁？”
脸颊上暖流淌过，离开了温室的庇护，清眸变得目涩难睁。
“你又是谁？”
一缕青丝半掩着眉梢，却没有丝毫掩盖住眼中满溢的灵气，温柔的汪潭险些让青夕忘乎天地之所在。
“你也不像是个粗鄙之人，怎会与这个丐佬在一起？”
青夕察觉出这位贵小姐言语间也充斥着对于这些所谓丐佬的鄙夷，纵使天姿绝色，这会儿也煞了青夕眼中的风景。
“我无亲无故，也是个丐佬，毋用大小姐操心，我等自会找个孤僻地方，以地为坟，以天为碑，曝毙荒郊。”青夕转过青睐，白着眼，拉起昏昏欲睡的方原，便出了门“怎么这些人还能寻到药房来？”
说罢，空留下宋芸汐与侍从三人大眼瞪小眼，呆呆地愣在原地。杵了许久，芸汐扯了扯侍从云燕的衣袂，道“我说错了什么吗？这小子火气怎么这么大？”
云燕怔了怔，回道“可能他真是个乞丐吧～”
虽说到了刘叔的老家青州，但青州之下又分五县，虽是北疆，一县也有五千口户人家之多。临走前，顾大人告诉青夕，他的刘叔早年进京前，做的是茶叶生意，是当年国姓爷走通西疆，进行中外贸易的第一批商家，后来堕马摔折了腿，又精通医术，便进了太医院。“幸亏是太医院而不是宫医院，要不然自己可能就真的姓刘了。”青夕是这样想的
“呼，好冷”青夕抖了抖粘在身上的冰渣。
方原看在眼里以为是自己穿走了外披的缘故，便是要还回去的势头。青夕见状则装作不经意间在铺了冰的路面上滑了一跤，按住了方原解衣的手。“多谢啊，一路上这么滑，总是会跌倒，多亏了你，哦，对对，还有小黄。”青夕俯下身子，摸摸小黄狗的头。
“他是大黄。”方原突然提高了声音。
“嗯，大黄。”
按理来说，青州的商家会场就设在余康县，那茶叶商会也应当在这，可是逛了一圈也没有认识刘叔的，难不成现在的西疆不通茶叶了？青夕转念一想，还是先找个客栈让方原歇息一下。
“其他人呢？”
终于市井街头，找到了一家客栈，只是周遭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过分的大了“应季耐存的白菜，韭菜，韭黄。小公子，来买些炒着尝尝呗。”
喧嚷了一整日，夕阳吻上了屋檐，喊得嗓子沙哑了，商贩们才肯闭上腔，消散了去。暮色涌过，容不得各家反应，天空便已是黑压压一片了。两人饱腹后，等到方原被糊弄着去休息了，青夕才独自提了一盏竹骨糊的灯笼出门去。
“呦，小哥，这么晚出门呀，是去西街的夜市吗，还有一个时辰就宵禁了，你可得快些了。”买菜的大妈捂了捂衣领。
青夕微微点颔，走出了一丈后扭过头来侥幸地问了一句：“大妈，可认识刘姓茶叶贩商？”
大妈停滞了半息，才回道“刘姓？不认识，余康也没听说过刘姓的村聚啊。”
“是吗？这样啊”青夕遗憾地走远了。呼吸后还留存着余温，凝成的白雾还未消散，时间变得如此缓慢。柳鸢的目光黏在青夕渐行渐远的青鸟发簪上，两人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万水千山，直到他的身影融入巷口，恍惚判若两世相分，才知觉两人的又一次分离。
吞没了夜色的黑暗中，走出一个高大的男人，穿着黑色飞鱼鎏金纹饰行衣，倚靠在门框上，说道：
“11年未见，这孩子应该14岁了吧，还不去相认吗？”
柳鸢擦了擦故意涂在脸上的灰土，使气拎过菜篮子，瞪着王瑾“你以为我不想跟他相认吗？他刘子陵带着我的孩子，消失了11年，生死未卜。他们刚走那会儿我听说他们去了江南，我去了；8年前听说去了盛京，我去了；3年前，我听闻刘子陵回了青州老家，我就打扮成菜贩在又破又小的马厩里活了半年才找到现在这个便宜房子。若是他刘子陵又知道我来了，还见了孩子，怎知道他会不会又带着青夕再消失上11年。”
柳鸢一边诉着苦，一边哗哗地流着眼泪。王瑾苦笑着，有时话到嘴边却滚了滚又咽入喉咙，化成了一声喟叹。
“同知大姐，我只是个跑腿的，对你的往事不甚了解，再者说你已是于我诉了两年的苦，如今既不能相认，又该当如何。”
“我苦等11年已近三十，等得青丝化白头，也急不得了，倒不如暗地里跟着他，循着找到刘子陵，也好让他给我一个交代。”
话罢便也转头走入黑暗，须臾，柳鸢洗掉尘土，也换上了飞鱼服，虽是隔着夜色，但王瑾也不禁赞叹，冰肌玉骨，艳冠群芳的一个女子竟然能狠下心来埋没身份于世俗，真是暴殄天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