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住眼睛的粗布并不坚牢,青夕在冰凉的地面上一点一点挪动腰部将其刮落,下意识睁眼,周遭却是浓稠如不化的墨,漆黑一片。这里寂静的诡异,虫鸣也消失不见,所能听到的声音,无非是风穿过何处漏隙的窸窣声,以及隐隐约约传来的门外两人的窃谈声。
“老大,他说自己……”
“你不是说了……”
“我们真的可以……”
……
兴许是刚刚的布里混杂了迷药,嗡嗡的声音回荡在脑内,再者还有呕吐的欲望,青夕的感受,是复杂,难以言说的复杂。
那人掠走自己前,穿着类似飞鱼服的衣服,即使不是真的锦衣卫,他伪装的目的企图肯定也与锦衣卫有关。周景林?如果他真的是西疆人的奸细,大概会像昨夜的刺客,直接杀了自己;难不成是商会的人?大概自己是刘子陵遗子的消息散播了出去,被刘叔以前结怨的仇家寻上门,但对于此绑架的意义何存呢?在青州,无亲无故,最为熟悉的也就是刚刚结识两天的方原,还有大黄。
还有谁……
衣服与锦衣卫有关,锦衣卫……
昨日,亦或是前日夜里,那是自己来到青州后见过唯一的锦衣卫。对于那个人,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救自己,从她遗留的话语判断,难道自己不知不觉间牵扯进了西疆的荚毒一案中了吗?不对,她对自己应当没有敌意,早生敌意的话,多半会遇险不救。
“他妈的,真难受……”
为了不让模糊的意识消失,青夕狠狠地掐住大腿的软肉,清醒后却又感到身体翻江倒海的难受。
青夕蜷缩着身体,紧贴着地面蠕动,尽量不发出丝毫可疑声音。慢慢的,身子下那冰冷的地面竟淌满黏稠的浆液,还带着热意。终于,爬到了门口,可以倚靠在门框上休息,而通过嗅到的淡淡的血腥味,青夕大致猜到那黏稠的浆液应是用力过度掐下了软肉,导致出血。
青夕慢慢地深吸一口气,如同剥豆子,再一点一点从胸腔中剥离出来。
“大哥所言在理,郑越的钱,是商会的,不是他刘子陵一个人的。当年我爹跟着郑越走南闯北的时候,他刘子陵不知道还在哪个泥沟里撒尿活泥巴呢……”
郑越,那位国姓爷,是当年走通了西疆,去了另一块沃土,建立了大宋商会的人。为什么会提到他?要说他与锦衣卫的联系,关键就在于…………于太岳!文渊阁阁主,辅佐皇帝之人,普天之下的二把手,锦衣卫的北镇抚司司主!
由此一来,很多话就说的通了,于太岳革了地方官权,定了斩杀的底线,削掉了很多冗官的乌纱帽,兼并土地的门阀财主一蹶不振,而开始反抗。门外两人,祖辈大概就是曾跟着郑越通西疆的人,如今家境贫寒,便想到了劫持……自己?
为什么要劫持自己呢?听那两人的谈话,刘叔或多或少也与郑越有关,难道刘叔的真实身份是锦衣卫?虽然自己很早之前就怀疑他的身份不可能单单只是一个文弱的太医院院判这么简单,不过这种反差感确实令人意外。
鲜血止不住地漫出,沿着肌肤的纹路,嘀嗒嘀嗒地砸在地面上。
“嘘~别出声,听没听到有滴水声?你听。”
嘀嗒,嘀嗒……
“确实有,大哥,好像就是那小子屋里传来的。”
单单掳走自己的男人,便高的不像话,耕牛般壮实的体格,哪里是自己一个文弱书生能拼得过的,更别提人家还有一身的武功。
青夕环顾四周,眼下用的着的只有刚刚割断绳子的碎瓷片和一堆干裂的枯柴。百会,气海,膻中,都在哪里来着,青夕痛恨自己没有听从刘叔的敦敦教导,好好习医。
门外吱呀地传来响声,那是有人抵住门板正在试探。青夕忍住痛意半俯身躯,等待时间的流逝。
急促的呼吸瞬间凝成了冰,连血滴砸在地面的声音都收敛起来,唯有心跳擂鼓般在胸腔中震动,震得青夕肋骨隐隐作痛。
木门吱呀地推开道缝,紧接着,葳蕤的火光绽放,刺激着青夕双眼紧闭,手里的枯木下意识挥下。
却是不同于绑架自己的两人的声色。
“好小子,真有你的。”
苍海微微扭头便躲过了青夕的攻击,让他用尽全力挥了空气,一头栽倒在地。
“小子,没事吧,摔了一跤就起不来了吗?喂,小子,你怎么了?小子!小子……”
不知昏迷了多久,醒来后,晕沉沉的青夕看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学习医药时,青夕也同样感到脑袋晕沉沉的。在盛京青夕房间中原本有过各类小说,图册,而一夜醒来就总是会变成时珍本草,药草图册。直到8年前刘子陵失踪后,屋子里几乎是清一色的医学书著。
“你醒了。”
青夕扭头看去,是一位长相楚楚动人的女孩,眼角淡淡的红晕,感觉一哭便是梨花带雨般的哭。
“我叫刘灵,是北镇抚司的主治郎中。”
怪不得中草药的味道如此浓郁,使得思绪混乱,追念往昔。
刘灵身后,俨然还有另外两位锦衣卫,一位就是青夕昨夜没有看清长相的苍海,身姿挺拔豪放,气质器宇轩昂,唇角总是微挂着笑朗。另一位,便是眼里噙着泪的柳鸢。
柳鸢扑了上去,双臂环住青夕,将人紧紧扣在怀里。她的眼泪在青夕的衣襟上淡淡晕开一片湿迹,只看到愈发强烈地抱紧青夕,连哽咽的声音都带上了颤,一遍又一遍轻轻唤着青夕的名字。
“这位姐姐我曾见过的。”
青夕虽然见过,却处于恍惚状态。自己与这位姐姐素昧平生,怎一次见面拥抱会让她泣不成声。
刘灵欲泣未泣,也是泪眼盈盈。一旁的苍海只得拉开柳鸢,乐呵呵地对青夕说道:“你可是刘子陵的孩子啊?”
“是。”
“那你可姓刘?”
“不是。”
苍海与泪眼婆娑的柳鸢面面相觑,尔后转头问道:“那你姓什么?”
“孙氏。”
柳鸢眼角红肿得透亮,吹弹可破的肌肤上留下了几道泪痕,上面蜿蜒着几丝白发。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稍稍控制了情绪,说道:“我不管,他就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