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做一笔交易吧。”
还有多少人会在意时间呢?准确来说,今天是大宋建夕十四年腊月二十日,临近年关,街市上,很多人家忙着走访亲友,忙着置办年货,但也有很多人,仍然为着不确定的明天奔波。
青夕是从商会长那听来的,东市的街头住着一个老南头,为什么叫老南头呢?商会长这样回答:“他是个好人,大家都希望他寿比南山。”
在知府衙门调阅了户籍黄册后,青夕发现,那上面并没有老南头的名字,问过了东市所有人,他们都不知道老南头的名字,大概老南头自己也不知道了吧。
有一次,茶叶商会的年账册上缺了五十两银子,商会长通宵达旦找出疏漏后,已经寅时。他出门透气散心,惊奇地发现,老南头的小摊子已经开了张。商会长觉得惊奇,又认为理所当然,因为这条街上没有从来没有人因为老南头迟到而没有吃上早饭,连资历最老的丝绸商会的商会长都敬佩地说道:“几十年如一日者,莫过于老南头。”
今天是去对峙穆三爷的日子,青夕决定天不亮便提着灯笼到老南头那里,去吃一顿早饭。
整条街都沉睡在夜色中,盖着雪落的被子,享受着一天中为数不多的安静。可是,老南头那里已亮着葳蕤灯火了。
“你要买包子吗?”
老南头是个很慈祥的老爷爷,这是青夕对于老南头最深刻的印象。老南头两颊消瘦,胡须泛白,牙齿参差不齐,两边还缺失了几颗,身躯也有些佝偻,但是眼里却是铮明瓦亮。
“对的”
“哎呦,你怎么起的这么早呀,我还没有蒸出来呢。”
老南头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愧疚。
“昨日痛饮伤身,不得不早起,出来透透气。”
老南头脸上的褶皱掀了掀,又笑道:“年轻人,少糟蹋身子,人生百岁,风景无限,区区的酒,不过是解闷用的,当你看过了更好的风景,便觉得,这酒啊,不过是个累赘。”
不一会儿,包子便蒸好了。上下三层,大概是靠馅料不同划分的。
“爷爷,我要一两银子的。”
老南头直了眼,颤颤巍巍地挥挥手,语气有些慌张地说道:“补不起,补不起,小师傅,这小包包带了肉的,才三文铜钱。”
这些肉包子比酒楼里叫卖的大得多,品相也断崖得好,虽然值不上用银子衡量价值,但在一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三文实在是少的让人心疼,即便是青州也不行。
“南爷爷,你挨个馅的给我来上一个,这钱我存你这儿,包后面包子。”青夕嘿嘿笑道。
和老南头一样的人,在余康有不少,他们天不亮,便开始操劳生计,白日,就要去穆三爷和其他的老官那里打杂做佃农,可恨的是常常忙忙碌碌最终收获无几,他们的生活以及他们对于生活的价值已经被这个时代所抛弃,明天忘却了他们,他们忘却了明天。
“此行突兀,没有提前招呼穆三爷,属实是叨扰到了您,但我有一份大礼,想送予三爷。”说罢,王瑾现身一隅,推搡着一个双手后缚身穿貂皮的中年男人而来。
穆三爷大惊于锦衣卫的现身,更是恐慌被推搡着的人的身份。
“混账!怎敢抓我的人!信不信我一纸诉状告到盛京,拿你入天狱!”穆三爷挣脱司万金的守护,指着青夕的鼻头又是破口大骂。
“看来这份大礼倒是令三爷惊喜,在下也就心满意足了,对了,我知你肯定好奇那余康知府为何刚刚拖延拦你,你且看看我手里是何物。”
穆三爷眯眼端详一看,那青令牌横刻司主二字,这小混账竟然是锦衣卫的司主。穆三爷顿感不妙,觉得自己招惹错了人,心生退却。
这时司万金却拉住了穆三爷的手腕,细细说道:“此时正值外敌来犯,锦衣卫大多去了前线,留在余康的不过五六人。且这小儿刚刚还说,不是要和您做一笔交易,先让他说来听听,再做打算也不迟,我们也争取时间拖延一番,也可另做打算。”
“那,你,你先说来交易是甚,老子,老子我听一听!”
青夕甩过衣袖,说道:“都知道,您穆三爷坐拥良田百亩,一手遮了余康的天,那倘若我的这份名单上的人,一个个消失了呢?您的手还能遮住多少?”
青夕借用内力,顺着风势将名单传给了穆三爷。苏润然,郑南……
“这是什么名单?”穆三爷不解地问道。
在场无一人作答,反倒是等到刚刚领路的属下凑上前来念叨一番,惊呼喊道:“私账!”
穆三爷是皇亲国戚的后代,也是当年郑越通西路的参与者,他靠着威信贿赂当地官员,篡改户籍黄册,将大量土地兼并到自己的手下。而对于自己控制的流民佃农,穆三爷做了一本属于自己的户籍黄册,那就是私账。这是余康人尽皆知的事情,余康也有过很多清廉的官员上书朝廷,迟迟不得回应,降职的降职,罢官的罢官,后来,余康的清廉官员们也变得不再那么清廉,正如现在余康知府衙门的那位老太爷一样,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
几十年如一日的贪,穆三爷自己都快忘记了私账的存在。他脸色复杂难堪,对着青夕问道:“你当知,我究竟是谁?”
“三爷也不必慌张,我说了,只想做一笔交易,并不会因为我们两人的身份而改变想法。那一张呢,只是我搜集的一部分,每人百两白银,我后日亲自上门来取,足够了,我便给您下一张,划算吗?”
青夕邪魅一笑,令穆三爷寒毛直立,倒不是说百两一人很贵,只是穆三爷怎能确定,交予了足够的钱,这小混账就真的不会把这些名单公布于众?
穆三爷转念一想,眼中冒着瘆人的目光,说道:“实不相瞒,孙公子,我这儿穆府呢,还有一位客人乐不思蜀,迟迟不愿离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