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商出了镇子走上官道时太阳已经照到了整个路面,石板路的尽头变成了土路,土路被晒得发白。骡子的蹄子踩在土路上扬起一小团一小团的灰,灰飘起来又落下去。客商的手上缠着缰绳,绳子在他手腕上勒出一道红印,红印比早上更深了。他把包袱从右肩换到左肩,包袱的重量压得肩膀有点酸,酸得不厉害但一直在。官道两边的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看不清在种什么,只能看到脊背一起一伏的。客商看了一眼那些干活的人,觉得他们比自己自在,至少不用赶路。骡子打了个响鼻。
官道两边的地里有人在弯腰干活,看不清在种什么,只能看到锄头举起来又落下去。那些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和土地的颜色差不多,远远看像土里长出来的一样。客商走路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前一步留下的脚印旁边。骡子的步子和他错开着,有时候客商左脚落地骡子右脚落地,有时候反过来。客商试着让自己不去想镇上的那些事,但脑子不听使唤,画面自己往外冒。那个趴在地上的黑衣人,那枚刻着七字的铜钱,老吴蹲在地上的样子。客商甩了甩头把手在眼前挥了一下,像赶苍蝇。
客商走了大约五里路时回头看了一眼,镇子还在,缩在官道的尽头,灰蒙蒙的一片。镇子的土墙在阳光下泛着黄,黄得刺眼,像一块发霉的饼。槐树看不到了,人群看不到了,那个趴在地上的黑衣人也看不到了。客商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镇子,心里说了一句别再想了,嘴没有动,是在心里说的。骡子也跟着他回头看了一眼,骡子的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不知道它在看什么。客商把手搭在骡子脖子上拍了拍,骡子的毛扎手。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头。
镇子在他身后缩成了灰蒙蒙的一片,看不清房子了,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那团影子在阳光和尘土之间若隐若现,像一幅画被水泡过之后的样子。客商眯着眼睛看了几息,确认自己已经看不清楚任何东西了,才彻底转回头来。他的手在缰绳上攥了攥,手心已经没有汗了,干干的。骡子慢悠悠地走着,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个个浅浅的坑,坑的边缘很快就塌了。客商想到了昨晚那个独臂老人说的夜里别开窗,他没有开窗,但他听到了那些声音。那些声音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转回头拍了一下骡子,骡子走快了几步又慢下来,快慢的变化不大但能感觉到。骡子的性子慢,走快了几步就觉得累了,又恢复了原来的速度。客商没有催它,催也没有用,骡子的脾气他知道。他把手从骡子背上收回来的时候手心沾了一层灰,灰是土黄色的。客商用另一只手拍了拍手心,灰被拍掉了但手心还留着土的味道,涩涩的。他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稀了,一棵和下一棵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太阳挂在东南方的天上,不算太高,但晒得人有点发晕。
走了大约十里路时路边有一个茶棚,棚子撑了三根竹竿,竹竿上缠着草绳。棚顶是芦苇席编的,用久了发黑,边上破了一个洞,阳光从洞里漏下来。茶棚里面摆着三张桌子,桌子上放着粗瓷碗,碗口扣着纱布防灰。烧水的炉子还冒着热气,热气细细的白白的,从炉口飘出来就散了。客商看着那个茶棚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停下来喝碗茶,脚步慢了一瞬。骡子也慢了一瞬,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犹豫。茶棚里没有客人,凳子都倒扣在桌面上,和客栈大堂里一样。
茶棚里没有客人,烧水的炉子还冒着热气,热气在晨光里是灰白色的,淡淡的一缕。炉子旁边坐着一个老太婆,低着头在剥什么东西,看不清剥的是什么。那个老太婆的背驼得很厉害,头快低到膝盖了,整个人像一张折起来的纸。客商看着她想起了自己娘,他娘生前也是这个姿势,坐在门口剥豆子。他的脚步又慢了一瞬,差一点就停下来,但还是继续往前走了。骡子跟在他身后蹄声嗒嗒的,在安静的茶棚前面显得很响。老太婆没有抬头看他们,一直在剥手里的东西。
客商没有停下来,从茶棚前面走了过去,走的时候脚步特意加快了一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快,也许是不想被老太婆叫住,也许只是习惯。茶棚在他身后越来越远,热气也看不到了,只剩下那三根竹竿的尖顶还看得到。客商的手在缰绳上攥着,手心又出汗了,汗是凉的。骡子走在他身边蹄声稳稳的,不急不慢。客商想到了刚才应该停下来喝碗茶的,茶不贵,还能歇歇脚。但他已经走过去了,再回头就显得很蠢。他的手摸了摸水囊。
茶棚的老太婆喊了一声喝茶吗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官道上听得清清楚楚。客商听到了那声喊,但没有应,也没有停,继续往前走。他的脚步没有变化,不快不慢,和之前一样。老太婆喊完那一声之后没有喊第二声,大概是习惯了被人拒绝。客商的耳朵还竖着听身后的动静,但什么动静都没有了,只有风吹棚顶芦苇席的声音。他的心里有一点点愧疚,说不清为什么愧疚,也许是因为老太婆年纪大了还要做生意。但他没有回头,手在缰绳上攥了攥又松开了。骡子打了个响鼻。
走出去半里地后他摸了摸水囊,水囊挂在骡子背上,囊是皮的口朝上扎着绳子。水囊被太阳晒得温热,皮面上有一层白霜,是汗水干了之后留下的。客商用手捏了捏水囊,还有水,半袋子,晃一晃能听到水声。他拧开塞子闻了一下,水是昨天的,有点变味了但不严重。他没有喝,把塞子又拧上了,心想再走远一点再喝。骡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在问他为什么不喝。客商把水囊重新挂在骡子背上,拍了一下骡子的屁股。骡子加快了脚步,走了几步又慢下来了。
走了大约十五里路时官道拐了一个弯,拐得很陡,几乎是直角。拐过这个弯之后身后的一切都看不到了,镇子、茶棚、田地,全都消失了。客商回头看了一眼,只能看到弯道处的几棵歪脖子树,树后面什么都没有。他的手在缰绳上攥了攥,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这个弯像一道门,把镇子关在了门后面,把他推到门前面。骡子走过了弯道之后脚步轻快了一些,像是也觉得前面没什么好留恋的了。客商的手从缰绳上松开,让绳子在手指间滑了一截,再攥住。
路两边变成了荒地,草长到骡子的肚子那么高,高的地方快到客商的腰了。那些草是枯黄的,去年的草还没有倒,今年的新草已经从根部长出来了。风吹过荒地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的,像水面的波纹。客商看着那些草想到了荒凉的坟地,但这不是坟地,没有人埋在这里。骡子低下头啃了一口路边的草嚼了两口又吐出来了,不好吃。客商拉了一下缰绳把骡子拉回路上,骡子不情愿地跟了上来。官道在荒地里像一条干涸的河,笔直的把天地切成两半。
客商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看了看方向,岔路口有三条路,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一条直走。往右的路更宽一些,像是有很多人走过的样子,但方向不对。直走的路最窄,窄到只够一个人走,骡子恐怕过不去。往左的路中等宽,路面还算平整,方向大致是往南。客商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车辙印,往左的路上车辙印比较新,像是最近几天还有人走过。他站直了身体用手遮着太阳看了看左边的方向,远处的树影告诉他那是往南去的。他决定往左拐,骡子没有意见。
岔路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树,树皮烧黑了半边,黑得像墨,另一半还是灰白色的。树干从中间裂成了两半,上半截已经断了,下半截还立在那里,像一个被劈开的人。客商看着那棵树停了一下脚步,想到了被刀砍的人,胸口一道刀伤趴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老想到这些,这些事和他没有关系了。骡子从树旁边走过的时候耳朵竖了起来,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正常的东西。客商拉了拉缰绳把骡子拉远了绕开了那棵树。他的手在缰绳上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客商从树下走过时踩到了烧焦的树枝,树枝断了碎了一脚灰,灰黑得像炭。他的布鞋上立刻沾了一层黑灰,和早上卖饼老汉的炭灰不一样,这个更细更滑。客商弯腰跺了跺脚,灰被跺掉了但在鞋面上留下了黑印子,黑印子擦不掉。他直起腰来的时候看了一眼那棵树,树的裂缝很深,能看到里面蛀空了的木质。树已经死了,但还立在那里,像不知道自己的心已经空了。客商想到了自己,他也是这样,走了一路,看了一眼热闹,出了一身冷汗,但什么都没改变。骡子在他前面走了几步停下来等他。
走了大约二十里时太阳到了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踩着自己的影子走路。太阳很烈,晒得客商的脖子发烫,后颈的皮肤像被火烧一样。他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汗是咸的,擦进眼睛里辣得疼。骡子走得也很热了,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一截,口水从嘴角往下滴。客商把水囊从骡子背上取下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好喝但解渴。他把水囊放回去的时候发现水囊已经快空了,剩下的水大概只够再喝一口。他拧紧塞子不再喝了,留着下一个歇脚的时候再喝。
客商把外衣脱了搭在骡子背上,骡子没理他,继续走着,蹄子踩在土路上嗒嗒的。外衣是青布衫,晒得发白,叠了两折搭在骡子背上,一半在左一半在右。骡子走的时候外衣一晃一晃的,像一个骑马的人挂在马背上。客商只穿着一件贴身的褂子,褂子是无袖的,两条胳膊全露在外面,胳膊被晒得发红。风从前面吹过来吹在他的光胳膊上,凉的,毛孔全竖起来了。骡子的背上多了一件衣服但好像没有感觉到,走路的节奏没变。客商摸了一下自己的胳膊,胳膊滚烫。
路上遇到一个赶着三头羊的老汉,两人对面走过没说话,像是约定好了谁先开口谁就输了。那三头羊一头白的两头黑的,白的走在最前面黑的跟在后面,排成一队。羊的蹄子踩在地上比骡子还轻,嗒嗒嗒嗒的像下小雨。老汉的脸被太阳晒成了紫红色,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土地。他手里拿着一根竹条,竹条在手里一晃一晃的,但没有打过羊。客商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闻到一股羊膻味,腥腥的,黏在鼻子里挥不掉。骡子和羊擦肩而过的时候羊往旁边躲了一下。
又走了两里路边有一条干沟,沟底长满了枯草,草已经倒伏了,贴在地面上。沟不深,大约到客商的膝盖那么深,沟边的土是松的,踩上去就塌。客商往沟里看了一眼,沟底的枯草被风吹得沙沙响,声音像有人在说话。太阳照在干沟里,沟底晒出了一道道裂缝,裂缝纵横交错像地图。客商停下来看了一眼是因为他的左脚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看是一根露在土外面的树根。他把脚从树根上移开了,树根很粗,像一条蛇盘在地上。骡子也踩了一下树根,蹄子一滑差点摔倒。
客商往沟里看了一眼,沟底有一个破了的陶罐,陶罐碎成了几片散在枯草里面。陶罐的碎片上有褐色的花纹,花纹已经模糊了,看不出原来画的是什么。最大的一片罐底朝上,底上有一个圆形的印记。客商看着那个破陶罐想到了客栈里那些完好无损的碗和坛子。人和陶罐一样,碎了就是碎了,不会有人把碎片捡起来粘回去。他把目光从干沟里收回来继续往前走,脚步和之前一样。骡子走在他身边比他走得稳,不像他老是东张西望的。客商把自己的步子调整了一下,走得更直了。
走了大约二十五里时客商的腿开始发酸,步子迈小了,从前一步能跨三尺现在只跨两尺。他的小腿肚子胀胀的,像里面塞了什么东西,绷得紧紧的。脚底板也开始疼了,布鞋底薄,踩在土路上的小石子硌得脚疼。客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鞋前面磨出了一个洞,大脚趾从洞里露出来一截。他把大脚趾塞回洞里,走了几步又露出来了。骡子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的,好像走多少里都不会累。客商用空着的那只手捶了捶大腿,大腿的肌肉硬邦邦的,捶上去咚的一声闷响。
他把骡子牵到路边让它歇一会儿,骡子低头啃草,嘴巴在地上蹭来蹭去。路边的草不好吃,又干又硬,但骡子不在乎,嚼得很香。客商站在路边看着骡子吃草,自己也觉得饿了,摸了摸包袱里的干粮。干粮是昨天买的饼,已经硬了,他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嚼得腮帮子酸。饼没有味道,只有面粉的淡香,混着一股布袋的气味。他把饼咽下去的时候噎了一下,喉咙里哽了一下,赶紧又嚼了一块。骡子吃草吃得快,一会儿就啃秃了一块地。
客商蹲在路边捏了捏小腿,小腿的筋跳了好几下,像有一条虫子在皮下面钻。他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小腿的皮肤,小腿上全是灰和土。他的手指按在小腿的肌肉上,肌肉又硬又胀,按下去就弹不回来。客商用两只手一起捏,从脚踝捏到膝盖,从膝盖捏回脚踝。捏的时候酸胀感更明显了,酸得他龇了一下牙。骡子在他身后吃完了那块地上的草,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巴上沾着绿色的草汁。客商把裤腿放下来了,裤腿上沾了不少灰,他拍了拍,灰扬起来飘在空气里。
站起来时眼前黑了一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像有人把灯灭了。客商扶着骡子站了一会儿,手抓着骡子的背毛,骡子的背毛扎手。他的眼睛一片漆黑,心里慌了一下,怕自己晕倒在这里就没人管了。骡子被他抓得不舒服,往旁边挪了一步,客商跟着挪了一步没有松开手。大约过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眼前慢慢亮了,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有颜色。世界又回来了,田地、官道、骡子、太阳,全都回来了。客商松开了骡子的背毛,手心里攥着一把骡子毛,他把毛扔在地上。
他继续往前走,这回走得更慢了,每一步都比之前小了一些。腿还是酸的,但酸不酸都得走,路不会自己变短。客商把外衣从骡子背上拿下来搭在肩上,衣服被太阳晒了一天,热乎乎的贴在肩膀上好了一些。骡子跟着他走,蹄声和他的脚步声错开了,你一下我一下像两个人唱和。客商在心里数着自己的脚步,一、二、三、四、五,数到一百就从头开始数。数着数着走神了就忘了数到哪了,从头再来。手在缰绳上攥着,手心不湿了,干了之后绳子磨手,磨得手心发红。
走到三十里整的时候路边有一块大石头,青色的,大约到客商的膝盖那么高。石头的表面很光滑,像是被河水冲过的,但这里离河很远。客商看着那块石头觉得它像一张凳子,凳面平平的,坐一个人刚好。石头的底部埋在土里,和地面之间有一道缝,缝里长了一棵野草。客商站在石头跟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坐,腿已经酸得不想站了。他把骡子拉了过来说歇一会儿吧,骡子站在石头旁边低下头啃地上的草。客商把水囊从骡子背上解下来,水囊轻飘飘的。
石头上没人坐过,落了一层灰和干了的鸟粪,鸟粪是白色的已经裂了。客商用袖子把石头上的灰和鸟粪擦了擦,鸟粪干了擦不掉,粘在袖子上了。他把袖子翻过来换了一面又擦了一遍,这回干净了一些,但还有白印子。灰倒是擦掉了,石头的青色露出来了,青得很深像浸过水的。客商把袖子上的鸟粪看了一下,白白的黏黏的,他用手指弹了两下弹掉了一部分。骡子在旁边啃草吃得正香,嘴里的唾沫拉成丝滴在草上。客商站在石头旁边看着这块被擦干净的地方,觉得可以坐了。
客商把骡子拴在石头旁边的一棵小树上,树还没他胳膊粗,细得让人担心会不会被拉断。缰绳在小树干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活结,结打得很紧,松开要拉两下才行。客商拉了拉绳子试了试树的牢固程度,树弯了一下又弹回来了,应该撑得住。骡子被拴住之后安静了下来,站在树旁边尾巴一甩一甩的。客商蹲下来看了看树干上的勒痕,树皮被缰绳勒出了一道印子,但没有断。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石头前面转过身面朝官道,坐下了。屁股接触到石头的时候凉了一下。
他坐在石头上把水囊拿下来,水囊被太阳晒得温热,皮面上有一股皮革的味道。水囊的皮子已经旧了,边角磨得发白,缝线的地方有几根线头露在外面。客商把水囊放在腿上用手拍了拍,水在里面晃荡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水不多了,大概只剩下三四口的样子,晃起来的声音很清脆。他用手掂了掂水囊的分量,比早上轻了好多了,早上还是沉的。客商看着水囊犹豫着要不要喝,喝完了就没有了,下一个有水的地方还不知道在哪里。但他的嘴太干了,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嘴唇裂开了。
客商拔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水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让水把整个口腔都润一遍。水被太阳晒得温热,不如凉的好喝,但总比没有强。他的舌头在水里转了一圈,舌苔上全是苦的涩的味道,被水冲淡了一些。客商把水含在嘴里的时候腮帮子鼓了起来,像一只蛤蟆。他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到了水从喉咙一路滑下去的过程,每个位置都能感觉到。水经过喉咙的时候喉咙疼了一下,太干了,突然有水下去反而疼了。他把水囊的塞子塞回去了,剩下那一点水留着下次喝。水囊瘪了。
客商坐在石头上歇着,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土味,土腥腥的,呛鼻子。风不大但持续不断,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有几根头发从发髻里散出来了。他把散出来的头发塞回去了,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就懒得弄了。骡子在树旁边站着,风吹得它的鬃毛一抖一抖的,像波浪一样。客商看着骡子被风吹的样子觉得好笑,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大拇指互相绕着转,和昨晚在客栈大堂里的动作一样。腿酸得好一些了,但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脱了鞋倒了一下,鞋里倒出来两颗小石子,小石子圆圆的滑滑的,在手里滚来滚去。石子是灰色的,大概是在路上走的时候从鞋帮子缝里钻进去的。客商把两粒石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石子很小,小到像两颗黄豆。他把石子扔在路边,石子落在地上蹦了两下才停住。他拿起鞋子看了看鞋底,鞋底磨得很薄了,左脚的后跟处磨出了一个洞。这双鞋穿了不到半年就磨成这样了,他叹了口气把鞋子穿回去了。穿的时候鞋帮子卡了一下脚后跟,卡得有点疼。
重新穿鞋时他忽然停住了,手握着鞋帮没动,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他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个念头像一道闪电,亮了一下就灭了,但留下了印子。他想起了昨晚在客栈听见的那句话——三十一骑过虎跳峡,这句话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清清楚楚的。客商的手在鞋帮上攥紧了,鞋帮是布的被他攥得皱成了一团。他的背一下子挺直了,眼睛看着前面但什么都没看,全部注意力都在脑子里那句话上。骡子在他旁边嚼草嚼得嘎吱嘎吱响,他没有听到。风从他脸上吹过去了,他没有感觉到。
他想起了昨晚在客栈听见的那句话——三十一骑过虎跳峡,那个盐贩子说的时候压着嗓子,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当时他以为只是江湖上的一桩闲事和自己没有关系,现在他发现自己错了。镇上死了人,死者手里拿着刻着七字的铜钱,那铜钱和他包袱里少掉的那枚一模一样。三十一骑死了七个,一个死在客栈那边,一个死在镇东头。他的脑子把这些零碎的事情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他不想看到的画面。客商的手从鞋帮上松开了,鞋子穿好了,他坐着没有动。
他把水咽下去,水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凉得他的胃缩了一下。水咽下去之后喉咙不疼了,但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客商把水囊放在身边的石头上,水囊歪了一下差点滚下去,他伸手扶住了。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事,想从里面找出一条线来把这些事串在一起。但他找不到,这些事情像散了一地的珠子,没有绳子把他们串起来。客商坐在石头上发了一会儿呆,眼睛盯着前方的官道,官道上一辆车都没有。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手心有汗。
客商把水囊放在腿上,坐在那里想了一会儿,想的时候眉头皱得很紧。他把从昨晚到今天看到的听到的所有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客栈里的声,盐贩子说的话,掌柜的说东厢房没住人,打更人的锣声不对,死者手里的铜钱。这些事情都发生在昨晚到今天早晨这短短的几个时辰里,像一场梦。客商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的,不是梦。骡子吃完了面前那块地上的草,抬起头来茫然地看着四周。客商看着骡子觉得它什么都不知道真幸福。他把水囊的塞子拔出来又塞回去了。
原来那些人说的都是真的,那个独臂老人,那个发抖的少年,那个盐贩子说的话。客商现在才相信那些事情不只是闲话而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独臂老人手里的东西能换一座城,少年要找那个老头,盐贩子说三十一骑死了四个。这些东西原来不是随口说的闲话,是拼图的一块一块,现在它们拼起来了。客商坐在石头上看着自己的手,手上有茧子,茧子是握缰绳磨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双做丝绸生意的普通人的手。和江湖上那些杀人的手比起来,他的手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还有那个说东厢房没住人的掌柜,那个时辰不对的更声,现在想起来全都有问题了。掌柜的说东厢房没住人但东厢房分明亮着灯,独臂老人分明坐在走廊上喝酒。更声该敲三下敲了两声,该敲四更的时候提前敲了四更。这些不正常的事情全都被他注意到了但他什么都没做,翻了个身继续睡。客商想到这里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捶了一下,捶得很重,膝盖骨被捶得生疼。骡子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往旁边退了一步,缰绳在树干上拉紧了。客商的手从膝盖上拿开放在腿上,手指伸直了。
客商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笑得不大但能看出来是在笑。那笑不是在笑别的,是在笑自己,笑自己昨晚听到了那么多不该听到的东西还翻了个身继续睡。他觉得自己蠢,蠢到这些事和他明明有关系他还当作没关系。但他又觉得自己聪明,聪明到没有把这些事搅进去还能活着走出来。笑了一下就不笑了,嘴角放下来了,回到了原来的样子。客商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鞋头那个洞又露出来了,大脚趾在外面翘着。他把脚趾缩回去了,缩进去之后又露出来了。
他想起自己昨晚翻了个身继续睡的事,又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大了一点。那个翻身睡觉的动作现在在他脑子里变得很可笑,像一个笑话。外面在杀人他在睡觉,楼顶有人走路他在睡觉,东厢房在出事他在睡觉。他的手在腿上一拍,拍得啪的一声响,骡子又被他吓了一跳。客商笑完之后长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长,像是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气吐完之后他的肩膀塌下来了,整个人放松了一些,但放松得不多。他把水囊从腿上拿下来放在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发烫,水囊放上去的时候嘶了一声。
客商自言自语说早知道就多住一天看看热闹,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说完之后他觉得这句话很蠢,多住一天不是看热闹是找死。但话已经说出来了收不回去了,他用手捂了一下嘴巴,像是要把话捂回去。骡子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好像有点嫌弃的意思,客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把手从嘴巴上放下来,看着前面的官道,官道在阳光下白晃晃的。多住一天会看到什么,看到那个少年找到独臂老人,看到老吴查出死者的身份。这些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了,他已经在三十里外了。
他停了片刻又自言自语说看什么热闹命要紧,这回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点。说命要紧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很重,像是在教训自己。骡子又看了他一眼,这次没有嫌弃的意思了,就是看了他一眼而已。客商的手在膝盖上拍了拍,拍了两下就不拍了。他想的是对的,命比什么都重要,看热闹看不好把命看没了。但他心里还是有一点点遗憾,那一点点遗憾像一颗沙子硌在鞋底里,不疼但硌得慌。客商把水囊拿起来又放下了,水囊在石头上滚了一下停住了。
他把水囊的塞子塞回去,水囊已经空了大半,瘪瘪的摊在腿上像一块死皮。塞子塞得很紧,他用指甲按了几下确认不会松开,塞子陷进去了。剩下的那点水不多了,大概只够再喝一两口,他决定留着到下一个村子再喝。客商把水囊挂在骡子背上,挂的时候水囊晃来晃去的找不到平衡。他调整了两下才挂好,水囊贴在骡子的肚子上,骡子没有反应。客商把手从水囊上收回来,手上有皮革的味道,闻了一下,酸酸的。他用袖子擦了擦手,袖子擦过手背的时候沙沙的。
站起来时腿不麻了,酸胀感也轻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消失。客商站直了身体活动了一下腰,腰往后仰的时候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裤子的屁股那块沾了不少灰,是坐石头的时候沾上去的。客商用两只手一起拍,拍得灰扬起来飘在空气里,呛了他一下。灰是青色的,石头上的灰,落在他的裤子上像一层霜。他拍了拍手心的灰,手心被拍红了,热乎乎的。客商看了看自己拍过的裤子,灰拍掉了一些但还有印子,灰印子怎么拍都拍不掉。
他走到小树跟前解缰绳,解了两下没解开,活结被他拉成了死结。刚才拴的时候拉得太紧了,现在绳子卡在树皮上拉不动。客商用指甲抠绳结的缝隙,指甲塞进去一点又滑出来了,绳结纹丝不动。他的手指被绳子勒红了,指节发白,绳子嵌进了手指肉里。客商骂了一声,骂得很轻,嘴里嘟囔了一句连他自己都没听清。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个结是怎么打的,看了几息才看清楚。他把手指塞进结的缝隙里往外拉,绳子一点点松开,死结变成了活结。客商把绳子从小树上解下来了,树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勒痕。
缰绳解开了,客商牵着骡子走上官道,走了几步,步子不大但很稳。他的手在缰绳上松松地握着,手腕上那道红印还在,红得发紫。骡子跟在他身后蹄声嗒嗒的,在空旷的官道上听得很清楚。客商走这几步的时候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事,但他已经开始把它们往脑后放了。放得下放不下都得放,不放的话后面的路走不好。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从鼻腔进去凉凉的,一直凉到肺里。骡子走在他身边,身影在地上斜着,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偏了。
走了大约五六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上没有人。官道弯弯曲曲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越来越细,细到像一根线。路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灰蒙蒙的一片,分不清是天还是地。客商站在那里看着那条来路,看了几息,觉得自己是从路的深处走出来的。那个镇子就在路的深处某个地方,但他已经看不到也摸不到了。他的手在缰绳上攥着,手心的汗把绳子浸湿了。骡子也跟着他停下了,站在他身后鼻孔里喷着热气。
来路上没有人,路直直的一条线通到看不见的地方,两边的荒地被太阳晒得冒烟。客商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眼眶里有一点点湿润,不知道是被风吹的还是别的。他的目光在来路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确认没有任何人跟上来。没有少年,没有独臂老人,没有官差,没有骑马的三十一骑。只有他自己和骡子,和这条路,和两边的荒地。客商把手从缰绳上松开,让绳子在指间滑了一截,再攥住。他的手有一些抖,抖得很轻,不被注意就过去了。
客商站在那里看了大约能数十下那么久,心里数着一、二、三、四、五,一直数到十。数十下的时间里他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只有一双眼睛在看。十下数完之后他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两息才吐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到十,也许是一种习惯,也许只是为了让时间有个长度。骡子在他身后站得不耐烦了,用鼻子拱了一下他的后背,拱得很轻但很准,正好在脊椎上。客商的后背被拱得麻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被拱的地方。
然后转回去继续走,这一回走得比刚才快了些,步幅也大了一些。客商的脚踩在土路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和骡子的蹄声配在一起像一首曲子。他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绕得不紧不松,刚好不会勒着手腕。前面的路还很长得走很久,他不急,但也不想被那些事情拖住。那些事情像泥巴一样粘在脚底上,走一步就会带走一点,走远了自然就掉了。客商的眼睛盯着前面的路,路在阳光下白晃晃的,一直延伸到天际。骡子跟在他身后蹄声嗒嗒的,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又走了大约一里地,客商的脚步忽然又慢了下来,像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他的步子从大步变成了小步,从小步变成了蹭着地走。骡子跟在他身后也慢了,但它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客商慢了。客商的眉头皱了起来,皱着眉头走路的姿势让他看起来像一个在想复杂问题的人。他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想得很投入,连骡子拱他的腰都没感觉到。风从前面吹过来卷起地上的灰,灰扬起一人多高,在他面前散开了。客商没有躲,灰扑了他一脸,他没有擦。
他一边走一边皱着眉头,眉头皱出了两道竖纹,竖纹深深的像刀刻的。那两道竖纹在他眉心中间形成了一个川字,川字的每一笔都很深。客商的脸因为皱眉变得很严肃,严肃得不像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他的手在缰绳上攥得很紧,指节发白,绳子嵌进了手心。骡子感觉到了他的紧张,蹄声也变了,从嗒嗒嗒嗒变成了嗒——嗒——嗒——嗒。客商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但身体比脑子诚实,肌肉已经绷起来了。他的脖子上的筋鼓起来了,从领口露出来一截。
他忽然站住了,站得很突然,像撞到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骡子没刹住撞了他一下后背,骡子的头撞在他的腰上,撞得他往前踉跄了一步。骡子的头骨很硬,撞在腰上像被石头砸了一下,疼得他龇了一下牙。客商用手捂着被撞的地方揉了两下,腰上的骨头咯吱响了一声。他忍着疼站直了身体,手从腰上放下来,但没有往前走。骡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眼睛里好像有歉意,又好像没有。客商没有回头责怪骡子,因为他脑子里的念头比腰上的疼更重要。
客商没顾上疼,他想起死者手里那枚铜钱上的七字,那个七字刻得很深。那枚铜钱上的七字和他包袱里少掉的那枚的七字一模一样,笔划形状都一样。他想起了那个七字右上角有一个小勾,是刻字的人收笔的时候刀尖带出来的。那个小勾很小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看到了。客商的手开始发抖了,手抖得剑穗在晃,不对,他没有剑穗,是手自己在抖。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弯曲着,指尖在微微颤动。他想让自己不抖但控制不住,越控制越抖。
那枚铜钱好像是自己昨晚付给掌柜的那一枚,这个念头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头上。他昨晚付房钱的时候从包袱里数了二十文放在柜台上,二十文里有几枚刻字的。那个刻七字的铜钱大概就在其中,他没有仔细看,随手数了二十文就付了。那枚铜钱就这样从他的手里到了掌柜的手里,又从掌柜的手里到了别处。客商的脑子里出现了那个死者攥着铜钱的手,那只手半攥着,手指缝里露出铜色。那枚铜钱就是他的,他确定。客商站在原地不动了,路边的风吹着他的脸。
客商站在路当中不动了,骡子绕到他前面回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困惑。骡子不知道他为什么停下来,为什么要站在路当中发呆。客商没有看骡子,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脑子里。他把昨晚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从走进客栈到付钱到睡觉到起来。他记得自己从包袱里数铜钱的时候手指碰过一枚刻字的,他把它挑出来了。不,他记得他把那枚刻字的挑出来了换了一枚普通的,但是那是在早上结账的时候。昨晚付房钱的时候他没有挑,随手数了二十文。客商的记忆开始打架了,他分不清昨晚和今早。
他把手伸进包袱里又摸了一遍那叠铜钱,手指在铜钱堆里扒拉着。铜钱互相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和之前数钱的时候一样的声音。他的手指一枚一枚地摸过去,每一枚都翻过来摸背面看看有没有刻字。摸到第十二枚的时候手指摸到了刻痕,他的心跳了一下,又摸了一下,不是刻字是磨损。又往下摸了几枚,摸到了第十三枚、第十四枚,一直到最后一枚,没有刻字的。他确定那枚刻字的铜钱不在包袱里了,他的手指在包袱里停了一下,没有抽出来。
铜钱都在但少的那一枚他记得很清楚,上面刻着一个七字,七字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勾。那枚铜钱他之所以一直没有花掉是因为它很特殊,刻字的人手艺很好。七字的笔画有力道,横平竖直,弯钩流畅,不像随便刻着玩的。客商一直留着它是觉得有意思,留着留着就留了快一年了。现在它不见了,不在包袱里,不在袖子的暗袋里,哪里都不在。他的手从包袱里抽出来的时候碰到了包袱口,包袱口的布边磨手。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才放下来。
那枚铜钱是他去年在苏州收账时别人找给他的,一直没花出去,收账的那个人是个卖布的。卖布的说这枚铜钱是别人付给他的,上面刻了字他花不出去,就找给客商了。客商当时想刻了字的铜钱也是铜钱,能用,就收下了。收下之后放在包袱里一直没机会花,因为每次付钱的时候他都把那枚挑出来了。他不想把刻了字的铜钱付给别人,怕别人不收,麻烦。但昨晚他太累了,随便数了二十文就付了,没有把那枚挑出来。客商的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拍了一下,拍得很响。
客商把手从包袱里抽出来,手停在半空中没放下来,像忘记了该放哪里。他的手就那么悬在身前,手指微微弯着,掌心里还有铜钱留下的印子。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几息,这只手摸过那枚铜钱,付过那枚铜钱,现在那枚铜钱在一个死人手里。客商的手慢慢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慢慢伸直了。他想这算不算他杀了那个人,不算,那个人不是他杀的。但如果没有那枚铜钱,也许那个人不会死,或者死了也和他在任何关系都没有。客商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握住了。
他站在路当中笑了,这次笑出声了,就一声,哈的一声之后就不笑了。那一声笑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很突兀,像一只青蛙叫了一声。骡子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往旁边跳了一步,蹄子在土路上踩出一个深坑。客商笑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傻子,站在大路中间对着空气笑。他用手揉了揉脸,脸上的肌肉因为笑而僵硬了,揉了几下才软下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笑,也许是因为这件事太荒谬了,荒谬到只能笑。骡子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他,眼睛里全是迷惑。
笑完他说走出去三十里才想明白,这脑子确实只配做丝绸生意,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官道上听得很清楚,好像不是他自己在说。说完之后他觉得自己说得对,他的脑子确实只配做丝绸生意。丝绸生意不需要想太多,进价多少卖价多少赚个差价就行。江湖上的事太复杂了,铜钱会自己跑到死人手里,更声会自己变,东厢房会自己没住人。这些事他想不明白,也不需要想明白。客商把手从脸上放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骡子看了他一眼,又把头转过去啃路边的草,草的叶子被太阳晒得卷起来了。骡子不在乎什么铜钱什么死人什么三十一骑,它只在乎草好不好吃。客商看着骡子吃草的样子觉得羡慕,羡慕它可以什么都不想。他蹲下来拔了一根草放在嘴里嚼了嚼,草是苦的涩的,嚼了两口就吐出来了。骡子转过头看他嚼草吐草的样子,鼻子喷了一下气。客商把嘴里的草渣吐干净了,用袖子擦了擦嘴。袖子是脏的,擦完嘴更脏了,他没有在意。
客商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系得很紧,紧到脚背被勒得发麻。他的鞋带是布条搓的,搓得不紧,有点松,系的时候容易滑。客商用指甲把鞋带从鞋眼的边缘抠出来,拉紧了,再抠下一个。系完左脚系右脚,系右脚的时候左脚已经系好了勒得脚背疼。他没有松开重新系,就那么勒着。系完之后他站起来踩了踩地,鞋带没有松,紧得刚刚好。客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布鞋前面的洞还是那么大,大脚趾露出了一截,他没有塞回去。
站起来时对面来了一个赶驴的老人,驴背上驮着两袋粮食,粮食袋子鼓鼓的。老人走在驴前面手里牵着缰绳,缰绳是麻的灰白色的,挽在手腕上。驴走得很慢,老人走得更慢,一人一驴像在挪动。客商等老人走近的时候往路边让了让,让出了半条路。老人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客商觉得老人看了他的包袱。客商下意识地把包袱往怀里拢了拢,老人的目光移开了。驴走过的时候尾巴甩了一下,差点甩到客商的脸上,客商偏了一下头躲开了。
赶驴老人走到跟前时客商问他前面的镇子还有多远,老人站住了,驴也跟着站住了。老人抬起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的路,看了几息才开始说话。老人说不到二十里,你走得快一个多时辰能到,说话的时候老人的手在驴背上拍了一下。客商听到二十里这个词的时候心里算了一下,从早上到现在走了三十里,还要再走二十里。他今天已经走了够多了,但还得继续走。老人说完之后没有继续上路,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在等他问别的。客商犹豫了一下要不要问别的。
老人说不到二十里,你走得快一个多时辰能到,说完之后指了指前面的方向。老人的手指很粗,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客商看了一眼老人指的方向,官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过去之后是下坡,下坡之后又是一片上坡。他的腿已经酸了,听到还有一个多时辰的路心里沉了一下。老人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前面有茶棚比这个路边摊好多了,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客商对老人点了点头算是知道了,他的嘴没动。老人把指路的手放下来了。
老人又说那个镇子昨天也死了人,今年第几个记不清了,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客商的身体僵了一下,又是一个死人的镇子,他昨晚住的镇子死了人,前面镇子也死了人。他的手在身后攥了攥,不让老人看到。老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好像死人在这个年头是稀松平常的事。客商问死的什么人,声音有点紧,他自己感觉到了但控制不住。老人想了一下,歪着头想了几息,想的时候眼睛看着天上,好像天上写着答案。
客商问死的什么人,老人说不知道,江湖上的,三个字说得很快很随便。江湖上的人死了不稀奇,江湖上每天都在死人,老人这话的意思是这。客商听到江湖上这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出现了一堆画面,刀、剑、黑衣、铜钱、独臂老人、少年。这些画面叠在一起成了一团模糊的东西,分不清哪个是哪个。他的手在身侧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汗,汗把指甲缝都浸湿了。老人说完之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驴,驴的蹄子上沾了一块泥,老人弯腰把泥抠掉了。驴的腿动了一下。
老人说完赶着驴走了,驴走得很慢,老人走得更慢,一人一驴像两截在往前挪的树桩。客商站在那里看着老人的背影,老人的背很驼,走路的时候一只手背在身后。那根牵着驴的缰绳在老人手里松松地垂着,驴走在后面绳子拉直了又松了。驴背上的两袋粮食一左一右搭着,袋子跟着驴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客商看了几息,想对老人再说点什么,但老人已经走远了。他的手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骡子站在他旁边等得不耐烦了,用头拱了一下他的胳膊。
客商看着老人的背影走远了才重新上路,老人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了。小黑点在官道上慢慢移动,移到了路的尽头,消失了。客商把目光从那个方向收回来看着前面的路,路还有很长。他的手牵着缰绳,绳子的另一端在这只手里,骡子在另一端。骡子今天已经走了三十多里了,比他少走了几步,但骡子看起来不累。客商摸了摸骡子的脖子,骡子的脖子被太阳晒得发烫,摸上去像摸一块热石头。骡子回过头来用鼻子蹭了一下他的手。
走了几步他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喝完了,水囊空了,空了的皮囊贴在骡子肚子上瘪瘪的。最后一口水喝的时候他没有含在嘴里慢慢咽,一口就吞下去了。水经过喉咙的时候发出了咕咚一声,声音很大。客商把水囊的塞子塞好,水囊空了塞不塞都没区别,但他还是塞了。他把水囊挂回骡子背上,水囊在骡子肚子上晃来晃去像个摆设。接下来的路没有水了,下一个有水的地方不知道多远。客商舔了一下嘴唇,嘴唇干裂了,舌头舔过去咸咸的。他的手从水囊上收回来。
他没有再回头,官道在前面越来越细,细到像一根线消失在天地之间。两边的荒地向远处延伸着看不到尽头,荒地上除了草什么都没有。草在风中摇晃着,发出沙沙沙沙的声音,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客商的步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土路上噗噗噗噗的。他的腿已经不酸了,因为酸过头了反而不觉得酸了。脚底板还在疼,每踩一步脚底板的某个地方就会疼一下。客商用脚底板疼的位置来判断自己踩到了什么,小石子、土块、草根。
客商边走边想那个死的人到底是谁,想了一会儿不想了,想不出来再怎么想都是空的。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为什么死。他只知道那个人手里攥着一枚铜钱,那枚铜钱是他付出去的。客商想到这里的时候又笑了一下,这次没出声,只是嘴角动了一下。他把笑压回去了,嘴角放了下来。这些事和他没有关系了,他在三十里外了,三十里足够把一个人的过去留在身后。骡子走在他身边蹄声嗒嗒的,好像在催促他快点走。
骡子走快了,他拉了一下缰绳,一人一驴慢慢远了。客商的手在缰绳上松松地握着,没有用力,骡子被他一拉慢了一些但很快又快起来了。他没有再拉,骡子要走多快就走多快吧,他也懒得管了。前面的路还长,后面的路已经走过了,回不去了。客商的脑子里那些事情还在,但已经不翻腾了,像泥水放在那里不动了,泥慢慢沉到了下面,水变清了。他知道那些事还会再想起来,也许会想很久,但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他只要走路就行。骡子的蹄声嗒嗒嗒嗒的,和着他的脚步声,一人一驴在官道上越走越远,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