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心急如焚,高天羽却很清楚,这时候若是太过莽撞,只会把救人的事彻底搞砸。离忠义庙还有很远,若一路拼命运功赶路,就算中途没把自己耗垮,等真到了那里,恐怕也已无力救人。于是天羽并未将轻功催到极致,而是刻意留了几分余力,时快时缓,边赶路边调息。如此一来,短时间内虽然不如全力疾奔来得快,可若把路程拉长,反倒能一直保持高速前进。不知不觉间,天羽对蹑影追风步的领悟与运用竟又更进了一层。习武之人到了火烧眉毛、命悬一线之时,往往会因压力而被迫心神高度集中,从而对武学生出新的领悟与突破。此刻的危局,反倒成了天羽进步的催力。
一路折腾之后,高天羽终于赶到了荒废已久的忠义庙外。原本他还盼着途中能在日暮森林附近碰上父亲,可这念头终究还是落空了。眼下若真在这里撞上贼人,也只能靠自己硬着头皮上了。
天羽藏身在草丛里,一边调匀气息,一边屏住呼吸,慢慢朝庙门靠近。果不其然,先前看到的那辆马车就停在庙旁,而那个曾开口怒骂孩子的大胡子,此刻正守在门口,显然是在望风。
再次见到这伙疑似不是什么善类的人,高天羽心里顿时又紧张起来,甚至隐隐生出退意:“他们真的是人贩子吗?就算是,程雁芯真的会落在他们手里?”想到这里,他不由有些打退堂鼓,“算了,还是先去通知爹和师父吧。就算他们真是人贩子,这也不是我能应付得了的。”
高天羽转身正要离开,庙里却忽然传来孩童的哭喊声——
“娘!我要回家!”
“求求你们,放了我……”
哭声混作一团,凄厉刺耳。
紧接着,一道沙哑的呵斥声响起:“都给老子安静!是不是想挨打?”
孩子们顿时哭得更凶,哭喊声此起彼伏,仿佛要把夜色都生生撕裂。
听到这里,高天羽心里越发挣扎起来。这伙人显然真的是人贩子,而且听起来,庙里至少关着三个被绑来的孩子。若自己的环瞳心法练得再纯熟一些,此刻就能更清楚地看透庙里的情况。
父亲和师父从小就教导他,习武之人应当扶弱惩恶,若遇上仗势欺人之辈,更该出手教训。那些教诲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可高天羽的双腿却止不住地发抖,整个人缩在草丛里,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守在门口的大胡子原本脾气就暴躁,听见庙里同伙始终压不住那些孩子的哭闹,顿时没了耐性,大步往庙里冲去,一边走一边骂道:“哭什么哭!吵得老子脑仁都疼。看来不给你们吃点苦头,你们是真不知道怕!”他嗓门极大,连躲在庙外的天羽都听得心惊肉跳。
大胡子进庙没多久,里头孩子的哭叫声就变得更加凄厉了。
“不要!求求你,对不起,我们会听话的,求你别打!”
大胡子怒吼道:“这回老子要是不狠狠干你们一顿,你们这些小鬼以后还不得翻天!”
就在这时,一道高天羽再熟悉不过的女孩声音猛然响起:
“大人欺负小孩,丢人都丢到你祖宗脸上去了!”
高天羽仿佛一下从浑噩中惊醒,整个人再也不抖了,纵身一跃便扑到庙门口,探头往里一看——果然是程雁芯。
她的刀已经被这群人贩子夺走,此刻手无寸铁,只能张开双臂护在几个孩子身前。雁芯看上去气力已所剩无几,可那双眼睛仍锋利得惊人。
这时,所有人贩子都亮出了先前用布遮掩的兵器。刀疤首领手握长剑,尚未出鞘;胖子提着狼牙棒;其余几人则纷纷拔出单刀;而那大胡子正挥舞着一把斩马大刀,逼到了程雁芯面前,杀气腾腾。
程雁芯翻了个白眼,冷声道:“要不是你们使那种下三滥的手段,凭你们这点本事,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一旁那个瘦高秃子笑道:“这怎么算下三滥?用毒、下药、放暗器,本来就是江湖上常见的手段。像螣圩忍者,不正是这方面的行家?名震四方的时候,可没人敢说他们卑鄙。小姑娘,输了就是输了,落到我们手里还不服气?赶紧让那几个小鬼闭嘴,不然可别怪我们兄弟不客气了。”
程雁芯毫不退让,双手紧握成拳,怒道:“你们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他们不哭才怪!要是换成大叔你小时候碰上这种事,只怕早就吓得尿裤子了。”
大胡子怒道:“有胆子就继续哭,继续叫!老子好久没砍人了,手正痒得很!”说着,他猛地将斩马刀往地上一劈,轰然一声巨响,吓得那几个孩子再次放声大哭。
这下,大胡子彻底火了,握刀的手上青筋暴起,满脸杀气。
刀疤脸首领冷冷开口:“别把那小姑娘伤得太重,要是伤了根本,卖不出好价钱。螣圩那边最喜欢这种有武功底子的小孩。”
“大哥放心,我下手自有分寸。”大胡子狞笑着对程雁芯道,“你放心,大哥都发话了,要把你卖个好价钱去螣圩。我不会下手太狠,不过你可得撑住。嘿嘿——”
程雁芯立刻回嘴道:“我只听过鲭鱼、黄鱼、秋刀鱼,可从没听过什么‘会疼的鱼’。谁要让你卖?卖!卖你个头!”
大胡子破口大骂:“你这是什么态度?想断手还是断脚,自己选!”
雁芯身后的几个孩子急得大喊:“别伤姐姐!求求你,不要!”
大胡子冷笑道:“都给老子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以后不听话的下场!”
眼见程雁芯气力将尽,已经无力反抗,大胡子越发肆无忌惮,提着刀一步步逼近。想到这死丫头方才还敢对自己冷嘲热讽,更是怒火中烧,猛地一提速,挥刀就往前冲,摆明了是想狠狠干她一刀,好让她知道厉害。
“啊——”
谁知下一刻,大胡子忽然眼前一黑,惨叫出声,双手捂着脸蹲了下去。
原来程雁芯早不知什么时候抓了一把沙子,死死攥在看似因愤怒而紧握的拳头里。她算准了大胡子气急冲来、戒心最松的时候,猛地一把朝他脸上撒去……
一击得手,程雁芯立刻冲几个孩子喊道:“快逃!”
她早就看出来,这帮人贩子武功其实并不高明,更别说轻功了。于是趁着眼下乱成一团,雁芯一把拉住一个小女娃,同时催促另外两个孩子往外跑。
“快,快跑!”
四个孩子顿时拼命往外冲。
“站住!别跑!”那瘦高秃子猛地闪到门口,挥刀拦住去路。程雁芯抬手又撒出另一把沙子,秃子猝不及防,顿时双眼进沙,惨叫着捂住脸。雁芯赶紧带着几个孩子,想趁机冲出庙门。
她本想先把局面搅乱,再借着庙外杂草丛生、天色昏暗的机会,带着孩子们冲出去找地方藏身,之后再想办法脱身。
可这念头终究还是太天真了。对方纵然武功平平,可此刻的雁芯实在太虚弱,而那几个孩子也跑不快,几人刚冲到庙门附近,就被其他人重新堵了回来。
刀疤脸首领终于拔出长剑,声音阴沉地道:“看来你这小丫头是真活腻了。别以为你能卖个好价钱,我就真不敢杀你。惹毛了我,天王老子来了我也照杀不误!”
首领身边还站着其他几个手下,程雁芯和那几个孩子根本没有任何脱身的机会。
就在这时,几个孩子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怒到了极点的狂吼:
“臭丫头,敢拿沙子迷老子的眼,老子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只见那大胡子林万高举斩马大刀,双眼还没完全睁开,脚步歪歪斜斜,像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首领见状大喝:“林万,住手!”
这大胡子名叫林万,原本就是这群人里脾气最暴躁的一个。虽听见首领喝止,可此刻的他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挥刀便砍,根本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
雁芯咬紧牙关,强撑着想拼死一搏,可她一运功,体内便空虚发软,手脚全都使不上力,显然已难逃这一劫。
就在刀锋劈落的那一瞬间,一道人影猛地冲了进来,横剑挡住了这一刀!
林万空有一身蛮力,内力却浅薄得很,这一刀劈下去,反倒震得自己双手发麻。来人长剑一震,将斩马刀硬生生荡开,紧接着剑光连闪,“唰唰”两下,林万右臂和大腿各中一剑,斩马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人也踉跄着单膝跪倒。那出剑手法又快又准,干净利落。
林万捂着手臂破口大骂:“又冒出来个臭小鬼!”
来人正是高天羽。
眼见程雁芯命悬一线,他已经没有退缩的余地,只能硬着头皮站出来。这也是他自习武学剑以来,第一次真正出手伤人。
“羽弟,小心,他们会下毒,会让人浑身没力气……”程雁芯说话都已有些艰难,显然根本没法再与他并肩应敌了。
高天羽急声喝道:“我知道!你快带他们走!”
“可是……”程雁芯站在原地,仍有些犹豫。把高天羽一个人留在这里,怎么想都不妥。
高天羽再次厉喝:“快走!”
这一刻,程雁芯看着高天羽,从未见过他眼中有过如此炽亮的神采,也从未见过他身上爆发出这般逼人的气势。
“别愣着,快走!”高天羽这一声喝斥,已用上了丹田之力,声音震得庙里那伙人贩子都为之一愣,四个孩子更是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此时此刻,天羽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护住程雁芯的安全。
这份气势让程雁芯震惊不已。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羽弟吗?明明个头比自己还矮了一截,却偏偏散发出一种仿佛天塌下来也有他顶着的气魄。天羽那坚定而专注的神情,终于让她不再犹豫,只低声叮嘱了一句:“那你千万小心。”随后便立刻转身,冲那几个孩子道:“我们快走!”
雁芯带着三个孩子,匆匆往外逃去。
高天羽横剑而立,摆出迎战架势,独自留下断后,挡在这群人贩子面前。方才与林万那一刀一剑相碰时,他就已经明白——若这群人的武功都与林万相差不大,那根本没什么好怕的,光论内力修为,自己便胜他们不止一筹。
真正必须提防的,是程雁芯先前说过的“毒”。
连武功比自己还强的程雁芯都栽在他们手里,这一点绝不能不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