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大壮觉得自己的时代来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劫粮了。两天前,他在西边的官道上截住了一支运粮队,铁棍横扫过去,三个士兵的长矛飞上了天。他一个人,对方几十个兵,一炷香的工夫全部跑光。那些士兵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他把粮食搬到路边,码得整整齐齐,然后扛着铁棍继续走。昨天,他又劫了一支。这一次更离谱——他刚从灌木丛后面走出来,领头的军官就勒住了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说了一句话:“退。”
整个运粮队开始往后撤。牛车调头,士兵转身,队形没乱,但脚步很快。他们不是逃跑,是撤退,有组织地撤退。陈大壮站在官道中间,看着那支队伍越退越远,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好笑。他把铁棍扛在肩上,朝那个方向喊了一声:“粮食留下啊!”没有人理他。他追了几步,发现追不上——不是他跑得不够快,是那些牛车跑得太快了。赶车的民夫把鞭子甩得啪啪响,牛蹄在碎石路上踏出一片尘土。他站在尘土里,看着那支队伍消失在官道的拐角处,挠了挠头,然后转身走了。
今天,他要找一支不跑的。他在西边的官道上走了快一个时辰,天已经大亮了。灰蓝色的晨光从天幕上洒下来,把远处的丘陵染成了一层暗淡的灰白色。路两边的灌木丛在晨风中沙沙作响,有几只鸟从树丛中飞出来,在他头顶盘旋了两圈,又落回去了。他把铁棍扛在肩上,步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像一面鼓在敲。他的心情很好,好到想唱歌。在地表世界,他退役后在老家闲着,没事干,天天在公园里跟老头下棋。棋下得不好,老输,输了就急眼,急了就掀棋盘。公园里的老头都不愿意跟他下了。现在他在这片低重力的大地上,一个人劫两支运粮队,把几十个士兵吓得屁滚尿流。这不是梦,这是真的。他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的重力太低了,他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以一种在地表世界从未有过的方式工作。不是费力,是轻松。轻松到他觉得自己能走上一天一夜都不会累。
他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做了一组俯卧撑。他的身体像弹簧一样上下弹动,每一次撑起都比前一次更高。他的手掌在地面上按出了两个深深的坑,碎石从坑的边缘滚落,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咧嘴笑了。牙齿在晨光中白得发亮,眼睛眯成了两条缝,像弥勒佛。
他听到远处传来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还有牛叫声,还有士兵说话的声音。他蹲下来,藏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从枝叶的缝隙中往外看。一支运粮队从北边过来,队伍拉得很长,一眼望不到头。走在最前面的是几个骑马的军官,后面是扛着长矛的步兵,再后面是牛车,一辆接一辆,牛车上堆满了麻袋,麻袋上盖着油布。油布是深绿色的,在晨光中像一片片干枯的苔藓。陈大壮数了一下牛车的数量,眼睛亮了一下。二十多辆。这是他遇到的最大的一支运粮队。粮食堆得像小山一样高。他咽了一下口水,不是因为想吃,是兴奋。他把铁棍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棍尾的橡胶把手被他握得发亮。他在等。等运粮队走近。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这支运粮队的最前面,有几个不一样的人。他们的铠甲不是普通士兵的那种皮甲,是铁甲,黑色的铁甲,甲片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他们的头盔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眼睛。他们的手里握着铁锏——不是刀,不是枪,是铁锏。锏身很长,很粗,锏身上还有花纹,像是某种图腾。陈大壮皱了皱眉,想起了凌破说过的话。“铁衣卫最低锻骨境,他们的骨头硬,普通的刀砍不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铁棍。铁棍是普通的钢管,是他从地表世界带来的。在地表世界,这根铁棍陪他打了很多场架,砸碎过砖头,砸断过木桩。但在铁衣卫面前,它够用吗?
“够用。”他对自己说。他握紧了铁棍,从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
二
那五个人同时勒住了马。
马蹄在碎石路上刨了两下,扬起一小片灰尘。领头的那个骑着黑马,马匹高大,皮毛油亮,马鬃在晨风中飘动。他的铠甲比其他人多了一层,肩膀上有两块兽头护肩,兽头的眼睛是红色的,不知道镶了什么宝石。他的铁锏比别人长,比别人粗,锏身的末端有一个鹰头,鹰眼也是红色的。他低头看着陈大壮,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手上,从他的手上移到他的铁棍上,从他的铁棍上移到他的站姿上。他看了几息,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你是谁?”
陈大壮把铁棍扛在肩上,咧嘴笑了笑。“陈大壮。”
那个人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铁衣卫里有他见过的每个重要人物的名单,有被通缉的、被追杀的、被悬赏的。这个名字不在其中。“谁的手下?”他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铁锏上,拇指在锏身上轻轻地叩着。
“我自己的。”陈大壮把铁棍从肩膀上拿下来,握在手里,棍头指向那五个人。“这些粮,我劫了。你们走,我不打你们。不走,我打。”
领头的那个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嘲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在他服役的这些年里,有无数亡命之徒冲到他面前,挥舞着刀剑,喊着口号,然后被打翻在地,被拖出去,被扔在采石场的后山,被野狗啃食。他们的尸体被太阳晒干,被雨水泡烂,被风吹散。他们的名字被遗忘。他看着陈大壮,像看着一个死人。
“你不是这里的人。”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地心世界的人,他们的骨骼密度、肌肉类型、走路的姿态,都有某种共通性。这个人不一样。他的身体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爆发出来的力量,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冲出了笼子。他来自另一个地方。
陈大壮没有回答,握紧了铁棍。
领头的那个人的手举了起来。五个人同时举起了铁锏。铁锏在晨光中闪着寒光,锏身上的金属光泽像水银一样流动。他们的阵型很稳,五个人排成一排,间距相等,马蹄在同一时刻落地,发出整齐的哒哒声。他们不是普通的士兵,他们是铁衣卫,是韩烈亲自训练的精锐。
陈大壮没有等他们动手。他冲了上去。
他的速度快,比他在地表世界的时候快很多。他的双腿在低重力中像装了弹簧,每一步都跨出去很远,地面在他脚下迅速后退。他的铁棍在身前横着,棍头指向领头的那个人的胸口。他要用这一棍告诉这些人——他陈大壮不是好惹的。
领头的那个人的铁锏砸了下来。
“铛——!”
铁棍和铁锏碰撞,发出巨大的金属声,像打雷,轰隆一声,在山谷中回荡。火花四溅,橘红色的火星在晨光中像一朵小小的烟花,绽放、消散。陈大壮的铁棍被弹了回来,他的右手震了一下,虎口裂了,血流出来了。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他的裤腿上,滴在碎石地上。他没有松开铁棍,握得更紧了,手指的骨节泛白,青筋暴起。他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开着。他从来没有感受过这种力量。不是力量大,是那种力量很奇怪。它不是在跟他的力气对抗,而是在把他的力气弹回来。他砸过去多少,它就弹回来多少。像一拳打在弹簧上,你的力气越大,弹回来的力气就越大。他的手臂开始发麻,从手指一直麻到肩膀。不是震的,是那种奇怪的力量顺着铁棍传过来,像电流一样穿过他的手臂。
第二个人从侧面冲过来了。铁锏劈向他的肩膀。他来不及躲,铁棍举起来格挡。“铛!”铁锏砸在铁棍上,他的手臂更麻了,左臂抬不起来了,肩膀的骨头裂了,疼得他满头大汗。汗水从他的额头滴下来,滴在他的眼睛里,蛰得他眯起了眼。他的左手在发抖,铁棍在手里晃来晃去。
第三个人的铁锏砸在了他的后背上。他飞了出去,摔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嘴里全是土。他的铁棍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了路边。他翻身想站起来,第四个人的铁锏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锏身很凉,贴着他的皮肤,像一条冰冷的蛇盘在他的脖子上。那寒意从脖子蔓延到全身,他的汗毛竖了起来。
他没有动。
领头的那个骑着马绕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头盔的阴影中很亮,像两颗寒星,目光像一把刀,从陈大壮的脸上划过去,在他的伤处停了一下。
“你说你叫陈大壮。”那个人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的大哥是谁?”
陈大壮抬起头,咧嘴笑了笑。他的嘴里全是血,牙齿被染红了,但他的笑还是那个笑,大大的,亮亮的,像他第一次在拳台上赢下比赛时那样。“我大哥是你爷爷”他说,吐了一口血在地上。
领头的那个人的手指在铁锏上顿了一下。他的眼睛里的亮光闪了闪,像是有人在寒冰下面点了一盏灯,那盏灯的光透过冰层,微弱但清晰。消失了二十六年的名字,又重新出现了。“带走。”他说。
三
凌破和林若溪从将军岭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们在将军岭侦察了整整一天。林若溪爬上了西侧的山壁,从通风口钻进去,在采石场的山洞里摸清了铁衣卫的布防,她把这些信息全部记在了脑子里。
赵峰蹲在火堆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已经燃了一大半。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
“陈大壮还没回来。”赵峰说。
凌破的手指在刀柄上停了一下。“多久了?”
“从早上到现在。他去西边劫粮,说好了天黑前回来。现在天快黑了。”赵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我问了附近的百姓。有人说西边的官道上下午有铁衣卫经过,抓了一个人。长得很壮,不是本地人。”
凌破沉默了很久。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麻绳上轻轻地摩挲着。周婷从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捧着那个棕色的小本子。她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翻开本子。
“苏婉清的情报说,铁衣卫在西边的营地有三个。将军岭、青石谷、雁回岭。将军岭我们已经去过了,陈大壮不在那里。青石谷离他失踪的位置最近,不到二十里。他很可能被关在那里。”
凌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明天去青石谷。”
秦雨蕾从医药箱上抬起头来。她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她的嘴唇没有血色。她已经准备好了绷带、止血药、缝合针。她把它们一件一件地摆在医药箱的盖子上,整整齐齐的,像手术台上的器械。“他受伤了。”她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她的手指在绷带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把医药箱合上,扣好扣子,拉上拉链。
凌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今晚休息。明天天亮出发。”
没有人说话。火堆在夜风中烧着,火焰跳动着,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秦雨蕾抱着医药箱走回了帐篷,林若溪爬上了树,周婷合上本子站起来,朝赵峰点了点头,也走进了帐篷。赵峰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几下才打着。火苗在夜风中晃了晃,点燃了烟头的末端。他深吸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
凌破坐在溪边那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看着溪水。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那些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多年,表面光滑圆润。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麻绳上轻轻地摩挲着。他把内劲沉到丹田,感受着那团火的温度。丹田里的火还很旺,但他的心情很沉。赵峰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来。
四
天亮之前,凌破带着他们出发了。
青石谷在天阙城以西很远的地方。他们在山路上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晨光从天边漫过来,把远处的山峦染成了一层暗淡的灰蓝色。山路很窄,两侧是密林,树冠遮天蔽日,林间有雾气在浮动,像一条条灰白色的带子缠绕在树干之间。空气中有一股腐烂的植物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很浓,但不刺鼻。
凌破走在最前面,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麻绳上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内劲在经脉中奔涌,从丹田出发,流过脊椎,流过肩膀,流过手臂,流过手指。丹田里的那团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膛的内壁,内劲像一条温暖的地下河,在他的身体里缓缓流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赵峰跟在他身后,手里夹着一根烟,没有点。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昨晚他几乎没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他一闭上眼睛就看到陈大壮被铁衣卫围住的样子。那个憨货,一个人去劫粮,连个招呼都不打。他深吸了一口没点的烟,烟嘴上的滤棉被他咬出了一个牙印。
林若溪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步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她的匕首别在腰间,刀鞘紧贴着大腿。她的眼睛在晨光中微微眯着,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猫。她的手没有放在匕首上,但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屈伸,像是在弹一架看不见的钢琴。
秦雨蕾背着医药箱走在中间,箱子的带子勒着她的肩膀,她的脚步比其他人都重。她不是战士,她是个医生。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来。陈大壮受伤了,他需要她。她的手指在医药箱的提手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周婷没有来。凌破让她留在营地里,看守物资,同时整理苏婉清送来的情报。她没有争辩,只是点了点头,把棕色的小本子翻开,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二月十七,凌破等人去青石谷救陈大壮。”然后她合上本子,坐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堆快要熄灭的火。
姜伯远也没有来。他蹲在帐篷里,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幅青石谷的地形图。他把地图放大、缩小、旋转,用红笔标注了铁衣卫的巡逻路线和换岗时间。这些信息是苏婉清在送出来的情报里附上的。那个被关了二十六年的女人,在天阙城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她的根系伸进了将军府、铁衣卫的营地、铁血军的粮仓。她知道很多事情。她把它们写在小纸条上,塞进药材包、粮袋、甚至病人的绷带里,一点一点地送出来。
凌破把那张地图记在了脑子里。每一条路,每一个拐角,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他们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凌破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掏出望远镜看着前方的山谷。青石谷的入口很窄,两侧是高高的岩壁,岩壁上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灰绿色的叶片在晨光中闪着潮湿的光泽。岩壁几乎是垂直的,上面布满了裂缝和凸起的岩石,像一张被揉皱了的脸。
“就是这里。”凌破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
赵峰蹲在他旁边,接过望远镜看了看。谷底有一个营地,营帐是深红色的,韩烈铁血军的颜色。营帐之间有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在走动,他们的步伐很整齐,间距相等,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营地的正中央有一个用铁条焊成的笼子——铁笼不大,但很结实,焊接处有黑色的焊疤,像一条条扭曲的蜈蚣趴在铁条上。笼子旁边站着两个铁衣卫,铁锏握在手里,锏身很长,很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赵峰的手指在望远镜的镜筒上停了一下。他看到了那个笼子,也看到了笼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靠坐在笼子的角落里,左臂吊着布条,右手的虎口缠着绷带,肩膀肿得很高,从衣服的领口里能看到一大片青紫色的瘀血。他的铁棍被收走了,身边什么都没有。他的脸朝着天,眼睛半睁着,瞳孔是散的。但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那种被打趴下了但还没服气的笑。
赵峰把望远镜放下,递给凌破。他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凌破接过望远镜,看到了那个人。他的手在镜筒上握紧了一下,指节泛白。然后他把望远镜放下来,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活着。”凌破说。
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他还活着。但他们也都知道,活着和活着不一样。
凌破睁开眼睛,把望远镜收起来,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草图。青石谷的地形,营地的布局,铁衣卫的兵力分布。他的树枝在泥土上划出一道道线条,每一条线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的。
“青石谷的营地在山谷最深处,三面是山,只有一条路可以进去。陈大壮在笼子里,笼子在营地中央。铁衣卫大概有二十多个,分布在洞口和营地内部。最低锻骨境,两个凝髓境的小队长,一个洗脏境的队长。”他的树枝在草图上点了三下,标注出三个关键位置。“通风口在山洞的西北角。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入。”
林若溪蹲下来,看着那张草图。她的手指在通风口的位置上慢慢地划了一圈。“我能进去。”她说。不是“我可以试试”,不是“也许能行”,是“我能进去”。她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确定无疑的事情。
“你需要多久?”凌破问。
林若溪看着那张草图,在心里计算了一遍路线、距离、高度、角度。她从七岁开始攀岩,十二岁拿全国少年组冠军,十八岁拿全国成人组冠军,二十二岁退役前拿了三届全运会金牌。她爬过比这更陡的岩壁,爬过比这更高的悬崖,爬过比这更窄的缝隙。她的身体记得每一种岩石的触感,每一种裂缝的宽度,每一种凸起的角度。
“一炷香。”她说。“从通风口进去,解开陈大壮的锁链,带他出来。一炷香。”
凌破点了点头。他的树枝在草图上画了三条线。一条从山谷入口到营地正面——那是他的路。一条从山谷入口的侧面绕到营地后方——那是林若溪的路。一条从山谷入口到岔路口——那是赵峰和秦雨蕾的路。
“赵峰守山谷入口。”凌破说。“铁衣卫如果追出来,你挡一下。不用打赢,挡住就行。秦雨蕾跟赵峰在一起,陈大壮救出来之后,你马上处理他的伤。”
赵峰看着他。“你一个人进去?”
“一个人。”
“二十多个铁衣卫。最低锻骨境。一个洗脏境的队长。”
凌破看着他。“陈大壮在里面。”
赵峰沉默了。他看着凌破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没有热血上头的那种狂热。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已经把所有结果都想过了、然后选择了唯一一个他不会后悔的选项的光。
“一炷香。”赵峰说。“一炷香之后,你不出来,我带人进去。”
凌破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他把树枝插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转过身,朝山谷的入口走去。他的步伐很慢,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像鼓点,一下一下的。
林若溪从他的左边走了出去。她没有跟他走同一条路。她从侧面绕向岩壁,身影很快消失在了灌木丛和岩石的阴影里。她的脚步很轻,轻到连碎石都没有发出声响。她的身体在低重力中像一片羽毛,在岩石之间无声地移动。
赵峰带着秦雨蕾退到了岔路口。他找了一块大石头,让秦雨蕾躲在后面,然后自己靠在一棵松树上,把那根没点的烟叼在嘴里。他的眼睛盯着山谷入口的方向,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握着那把折叠刀。刀身已经弹开了,刀刃贴着口袋的内壁,他随时可以拔出来。
秦雨蕾蹲在大石头后面,把医药箱打开,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好。手术刀、缝合针、绷带、止血药、夹板、酒精棉。她的手指很稳,但她的心跳很快。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让心跳慢下来。她是个医生。医生不能在手术台上手抖。她对自己说,陈大壮不是你的病人——他是你的战友。然后她的手更稳了。
凌破从山谷的入口走了进去。
他走得很慢,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像鼓点,一下一下的。他的右手按在刀柄上,手指在麻绳上轻轻地摩挲着。内劲在经脉中奔涌,从丹田出发,流过脊椎,流过肩膀,流过手臂,流过手指。丹田里的那团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膛的内壁,内劲像一条温暖的地下河,在他的身体里缓缓流淌。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
瞭望台上的士兵看到了他。那个士兵站在营地门口的木制瞭望塔上,身上穿着深红色的军服,手里握着一面令旗。他先是眯着眼睛看了两息,然后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巴张开了,喊了一声什么。那声音在山谷中回荡,像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涟漪向四面八方扩散。
铁门前的两个铁衣卫同时举起了铁锏。他们的身体微微下沉,膝盖弯曲,做出了防御的姿势。铁门后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更多的人从营地里面冲出来。他们的铠甲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护心镜上的鹰徽在暮色中闪闪发光,铁锏的末端在地上拖行,发出沙沙的声响,像蛇在爬行。
铁门缓缓打开了。
二十多个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从营地里面走出来,手里握着铁锏,排成一排,挡在铁门前面。他们的阵型很稳,间距相等,步伐一致,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他们看着凌破,没有人说话。他们的眼睛在头盔的阴影中很亮,像一排寒星。
凌破停了下来。他站在铁门前面,跟他们面对面。灰蓝色的晨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把手从刀柄上移开,垂在身侧。他的左手握着刀鞘,右手空着。
“凌破。”他说。
铁衣卫的队长站在最前面。他的个子很高,肩膀很宽,铠甲比别人的厚,护心镜上的鹰徽比别人大了一圈。他的铁锏比别人长,比别人粗,锏身的末端有一个鹰头,鹰眼是红色的,不知道镶了什么宝石。他低头看着凌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不是惊讶,是一种确认。抓到的那个壮汉说的大哥,就是这个人。凌破,消失了二十六年的人,回来了。他的手指在铁锏上攥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你的人在西边劫粮。”队长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音。“他一个人,劫了我们三支运粮队。伤了十几个士兵。他很强,力气很大,速度很快。但他的内劲是空的。他打不过我们。他躺在那边的笼子里,像一条死狗。”
凌破的手指在刀柄上收紧了。他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变暗了,像一盏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但没有灭。
“他在哪?”凌破问。
队长抬起下巴,朝营地里那个铁笼的方向点了一下。“在那。受了点伤,不重。但不会走了。将军说了,谁来了都带不走。”
凌破看着他。“我来带他走。”
队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嘲弄。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见过太多不要命的亡命之徒冲进来,挥舞着刀剑,喊着口号,然后被打翻在地,被拖出去,被扔在采石场的后山。他们的尸体被野狗啃食,被太阳晒干,被雨水泡烂。他看着凌破,像看着一个死人。
他举起了铁锏。
二十多个铁衣卫队员同时举起了铁锏。铁锏在晨光中闪着寒光,像一排等待收割的镰刀。他们的阵型开始变化,前排蹲下,后排站直,铁锏从不同高度指向凌破的身体——喉咙、胸口、腹部、大腿。这是他们训练过无数遍的围杀阵型,专门对付单人突进的敌人。
凌破拔刀。
他的刀很快。他的刀从鞘中抽出来,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像一道闪电,劈开了灰蓝色的晨光。刀身上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光晕,那光晕很亮,很刺眼,在晨光中像一颗蓝色的星星。刀身的长度比普通的刀长了一寸,窄了一分,但重量比普通的刀重了三成。在地表世界的重力下,这把刀重得几乎挥不动。但在这里,在这片低重力的大地上,它刚刚好。
队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认得那种光。内劲外放,洗脏境。这个消失了二十六年的人,已经达到了洗脏境。不是锻骨,不是凝髓,是洗脏。他的铁锏握得更紧了,拇指在锏身上轻轻地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将军说了,”队长说,“见到你,活捉。”
他冲了上来。
铁锏砸了下来。凌破侧身闪开,铁锏砸在他刚才站立的位置,碎石飞溅,地上被砸出了一个坑。碎石从坑的边缘弹起来,打在凌破的小腿上,像一颗颗石子被弹弓射出来,生疼。他没有停,刀从下往上撩,刀身碰上了铁锏。刀锏碰撞,声音很响,像打铁,铛的一声,在山谷中回荡。火花四溅,橘红色的火星在晨光中像一朵小小的烟花,绽放、消散。
队长的铁锏被弹了回去,他的手震了一下,虎口一阵发麻。他没有松开铁锏,但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他没有想到这个人的力气这么大。他的铁锏是用天陨钢打的,比普通的铁锏重一倍。他握了二十年的铁锏,从来没有被一个人用一把刀弹开过。
第二个人冲上来了。铁锏从侧面砸向凌破的后背。凌破没有回头,他的刀横在身后,挡住了。刀锏碰撞,又一声巨响,他的手臂震了一下,左臂开始发麻。但他的手没有松,刀没有脱手。他的身体借着这股力量往前冲了两步,躲开了第三个人从正面刺来的铁锏。
第三个人的铁锏擦着他的肩膀刺过,锏身在他的衣袖上划开了一道口子。布条在晨风中飘了一下,落在地上。他的肩膀上一阵火辣辣的疼,低头一看,衣袖下面的皮肤被蹭破了一层,血珠从毛孔里渗出来,像一颗颗细小的红宝石。
第四个人从左边冲上来,铁锏砸向他的脑袋。他的身体往下一蹲,铁锏擦着他的头皮扫过,削掉了他几根头发。头发在晨光中飘散,像一片片黑色的羽毛。他的刀从下往上刺,刀尖直奔那人的腹部。那个人往后一跳,躲开了,但他的铁锏被凌破的刀尖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第五个人、第六个人、第七个人——他们从四面八方涌上来,铁锏从头顶砸下来,从两侧扫过来,从正面刺过来。他被围在中间,四面八方都是黑色的铠甲和闪光的铁锏。二十多个人排成一个圆,把他围在圆心。铁锏从不同高度、不同角度、不同方向同时砸过来,像一面铁墙在向他合拢。
他的刀很快,但他的刀只有一把,铁锏有二十多把。他挡住了第一根,挡住了第二根,第三根砸在了他的刀上,第四根砸在了他的后背,第五根砸在了他的肩膀上。
铁锏砸在后背上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脊椎骨被人用铁锤砸了一下。那种疼痛不是尖锐的,是钝的,像一块烧红的铁压在了他的背上,然后慢慢往下压。他的嘴里涌上一股腥甜,血从他的牙缝里渗出来,他咽了下去。他没有回头,没有停,刀横扫过去,逼退了面前的几个人。
但他的后背又挨了一锏,这一次比上一次重。铁锏砸在他左侧肩胛骨的位置,他听到了自己骨头发出的一声闷响——不是断裂,是裂了一条缝。那种声音很细微,但他听到了。他的左臂开始使不上力,刀在手里晃了一下。他咬着牙,把内劲灌注到左臂,让那团火从丹田涌过去,护住受伤的骨头。
他的内劲在经脉中奔涌,护着他的五脏六腑和骨头,但铁锏的冲击力还是穿透了内劲的保护,撞在了他的脊椎骨上。他的眼前一阵发黑,黑色的潮水从视野的边缘涌上来,像要把他的眼睛淹没。他咬着牙,把那股潮水逼退,挥刀砍向面前的人。
那个人举锏格挡,刀锏碰撞,火花飞溅。他的刀砍在那人的铁锏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刀痕。铁锏没有断,但那人虎口裂了,血从他的手指间流出来,滴在碎石地上,暗红色的,一滴一滴的。
凌破的刀收了回来,又砍向另一个人的铁锏。又是火花,又是刀痕,又是一个虎口裂开的铁衣卫。他的刀法变了,不再追求砍人,而是砍铁锏。他要一把一把地把他们的铁锏砍断。他的刀是用地表世界的钢材打的,密度比这个世界的钢材大,硬度也比这个世界的钢材高。他赌这把刀能砍断天陨钢。
他赌对了,也赌错了。他的刀能在天陨钢上留下刀痕,但砍不断。一刀、两刀、三刀——刀痕在加深,但铁锏还是铁锏。而他的刀在一次次碰撞中开始崩豁口。刀刃上出现了第一个缺口,很小,像一颗米粒。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他的刀在变钝,在变轻,在变成一把普通的、满是豁口的刀。
但他的手臂也在变麻。从手指麻到手腕,从手腕麻到肩膀,从肩膀麻到脊椎。他的内劲在消耗,他的体力在消耗,他的速度在下降。他的刀快,但他的刀只有一把,铁锏有二十多把。他的后背已经挨了很多下,左肩膀挨了一下,右大腿挨了一下,小腿被碎石划了好几道口子,血从裤腿里渗出来,把他的靴子染成了暗红色。
他的内劲已经快要耗尽了。丹田里的那团火从亮黄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了一堆快要熄灭的炭灰。他需要更多的内劲,但丹田里已经空了。他只有刀了。一把满是豁口的、变钝了的、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刀。
铁衣卫的队长站在最前面,他的铁锏还举着。他在等一个时机,等凌破的内劲耗尽,等他不再挥刀,等他倒下去。他的铁锏上多了三道刀痕,他的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把他的手套浸湿了,但他不在意。他知道凌破撑不了多久了。洗脏境的内劲是有限的,而他们有二十多个人。耗,也能把他耗死。
凌破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不会给他这个机会。他把内劲从丹田中全部抽了出来,灌注到刀身上。刀刃上的淡蓝色光晕猛地一亮,像一盏被拨亮了灯芯的油灯,火焰在夜风中跳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了起来。那光很亮,很刺眼,像一颗蓝色的星星在他的刀上燃烧。那不是内劲外放的光芒,那是他把最后一点内劲全部逼出体外的光芒。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把水壶里最后一滴水倒进嘴里,然后继续往前走,直到倒下。
队长看到那道光,举起了铁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