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露禅把蒙格的布袋放进藤箱,刚盖上箱盖,值房的门就被敲响了。不是蒙格那种用枪杆子捅门的敲法,也不是图海用断指磕门板的敲法——是极轻的三下,每一下之间的间隔刚好够呼吸一次。他拉开门,柳青丝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两碗热豆汁,碗沿上搁着两根筷子。她今晚没穿那件月白色短袄,换了件深灰色的粗布褂子,头发只绾了个最简单的纂儿,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整个人打扮得像个串门的邻家媳妇。但她的眼睛不是来串门的。
“蒙格走了?”她把豆汁放在白茬木桌上,扫了一眼床底下没盖严的藤箱。
“走了。把他攒了五年的月银全塞给我了。”
“鳌拜后人把马场梦全押在你身上了。这分量比银子重。”她把筷子从碗沿上拿下来,在桌面上横着摆成两道平行线——两根筷子,横着放,暗号。“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喝豆汁的。我们要走的事,光靠蒙格那袋银子不够。肃亲王府里藏了太多跟我们有关的东西:你进府时签的卖身契,图海经手的黑甲护卫名册,你每个月领饷的画押单。最要命的是那半本拳谱——陈豹献上去的魔改拳谱,上面有你的批注。如果肃亲王把这些东西交给顺天府,你就是逃奴;交给札布,魔改拳谱就能接着害人。我们不是逃跑——是把不该留的东西全部清理干净,让王爷手里的刀,落不下来的先断了。”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铺在桌上。不是情报纸片,是她自己画的王府平面图,后花园、演武场、书房、伙房、值房、甬道,每一条路都用炭条标得清清楚楚,比杨露禅这个在王府里值了几个月夜的人画得还细致。
杨露禅低头看着那张平面图,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小看了这个整天在天桥说书的女人。
“三日后,肃亲王在府里宴请俄国公使。所有护卫全调去正堂和演武场,黑甲卫分两班轮流站岗。图海要在宴席上盯洋人,蒙格在外面带人巡墙。整个王府最严的地方是正堂,但最严的地方才有漏水的缝——后厨。我用老赵在鬼市的豆腐坊做担保,买通了两个后厨的杂役,一个烧火,一个揉面。三日后他们会在酉时把后厨西边那道通往后巷的小门虚掩。你从那里进去,穿杂役的灰布褂子,混在端菜的队伍里。正堂宴席开始之后,书房和值房没有守卫——所有人都在正堂和演武场上。你有大约半个时辰去书房把你藏的那些旧书批注全部收走,去值房把你的东西整理好,走角门出府。”
“拳谱呢?”
“拳谱我拿。陈豹献上去的那半本魔改拳谱,还有那半本真谱,都在书房西墙书架最底层。真谱必须带走——魔改箭头的假谱必须烧掉。”她从袖子里摸出两个小纸包搁在桌上,“这是毒烟粉,老乌龟帮你从鬼市老郎中那里弄来的。如果被堵在书房里,扯开纸包往地上一摔,烟雾能遮住一整个走廊,一盏茶的工夫都散不掉。你在演武场上跟老镖头交手后,鼻子应该闻得出这个味道——屏住呼吸就没事。”
杨露禅把平面图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用手指在三个位置上点了点:后花园假山石东侧三步砖——那是地窖入口;演武场西北角——那是黑甲护卫换岗的集合点;书房北窗下的甬道——那是更夫丑时经过的路线。“这三个位置,不在地图上。”他在图边上用炭条补上假山石、演武场西北角和书房北窗下甬道的位置,然后把图翻过来递给柳青丝,“你在伙房接应的时候,带上王蛇,让他蹲在后花园和竹林的夹角。那不是换岗路线,但如果有漏网的死士从月门摸过来,他会第一个听见。”
柳青丝接过炭条,在图上把地窖的位置画了个小圈,又画了一条虚线连接后厨水渠和地窖南墙外的那道竹林窄径。“我们不是光偷东西,还要抄掉王爷在府里的‘眼’,拿回能证明你身份的户籍册。你的卖身契就在书房紫檀木大案左边第二个抽屉的卷宗夹里,翻到‘广府杨三’那页,旁边缀了一行朱砂小字——‘此奴擅太极拳,恐与陈家沟有旧’。但这批卷宗那天不一定还在书房。如果图海提前转移,我们就得绕到他的侧厅值房去找。图海的值房锁芯是双面铜簧片,你没练过——我找了老乌龟要来了两根钢签,王蛇会开。他会跟在后厨杂役里混进去,你不用管他,他自己翻墙进。别小看他——鬼市的偷儿,会开王府的锁。”她在图上把图海值房的位置用铜钱压住,又在旁边画了一道通往角门外的细线,笔锋利落。
杨露禅盯着那两个纸包看了一息,然后把它们收进怀里,和铜钱贴在一起。“你刚才说到地窖——军械库的兵器锁在铁栅栏后面,那些被魔改拳谱教歪的死士我们不带走,但他们的训练名册必须拿到。名册上记录着札布从进府第一天起所有受训者的名字、气血走向和服药时日。如果我们把这本名册扔在擂台下——肃亲王就再也藏不住他的私兵。”
柳青丝从袖子里抽出最后一张纸片,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极淡,像是用针尖蘸墨写的:“名册在札布的禅房里,不在书房。禅房在王府最西南角,挨着后花园水渠。宴席当晚,札布会在正堂替王爷‘祈福’,禅房空着。王蛇知道怎么进去。”她把纸片放在平面图正中间,用手指在“禅房”两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那天是洋人的戒烟日,洋人们按老规矩当晚禁荤禁酒。府里厨子不懂这个,还在按黄焖肘子的菜单备菜——老赵从豆腐坊递出的消息里连宴会菜单的废稿都附上了。席上会有一道烤全羊,羊肉膳味太重,必须配芫荽。后厨那个揉面的杂役会把芫荽全部换成鱼腥草——鱼腥草的气味比芫荽冲得多,羊膻味一翻上来,再搭上尼古拉戒烟戒酒又没得吃,这顿饭他们咽不下几口就得散席。”
杨露禅抬头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很奇怪的念头——这个女人,在天桥说书的时候,手里拿的是折扇。现在折扇换成了王府平面图,她拿捏得比折扇还稳当。
“你还记得我爹说过的一句话吗?善弈者,先谋其不测之地。”
杨露禅当然是记得的。他把平面图从桌上拿起来折好,放进怀里。铜钱贴在胸口,微微发热。三天后,肃亲王在正堂宴请洋人,全府戒备最森严的那一刻——就是他们动手的时机。他从墙角拿起白蜡杆子,把柳青丝离开时留在门边还没冷却的半碗豆汁端起来捧在掌心。远处的王府正在沉睡,演武场上的旗帜被夜风拍得微响,值房的烛火映着他和她低头并排推演路线的影子,从桌沿一直拉到门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