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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静斋相会

天剑九歌:少庄主执剑问山河黑明成123 9249字2026年08月08日 02:21

第一通寿鼓尚未正式落下,迎宾的烟花却已先燃过一轮。残红尚挂在千府上空,前殿的丝竹与迎客声隔着重重屋宇传到西院,已经只剩一层模糊的热闹。

西侧小门正要闭锁,一只手忽然从门缝外探入,稳稳抵住了门板。

门缝间先递进来一枚乌漆腰牌。牌背刻着今夜内府轮值所用的暗记,守门厮仆只瞥一眼,手上便先松了三分。待他提灯照清来人,更是立刻躬下身:“路管事。”

他赶紧将门重新拉开。

路安锦已经换回昔日在千府常穿的褐青管事袍,衣领、袖口都收拾得一丝不乱。只有靴帮沾着尚未干透的泥,像是刚从城外赶回。他腰间压着一串磨旧的暗红玛瑙念珠,每一粒都以黑线分结,随着抬手,在衣摆下极轻地碰了一下。

往常路安锦从不朝这些厮仆多看一眼,府中下人见了他,也鲜少敢多问一句,今夜同样如此,那厮仆只垂首让路。

这也在路安锦意料之中,千若海爱惜千家的声名,寿宴未散以前,自己叛逃之事只会压在少数心腹和要员之间,而且那些人定然想不到自己会主动回到城主府。

路安锦穿过西门夹道,没有往灯火最盛的前殿去,而是沿着花墙后的杂役廊一路向北。途中只遇上两名端空盘回灶房的小厮,二人匆匆垂首,他也只略一点头,脚下始终没有停。

静斋在西院最深处,前有一方小庭,后倚书库,两侧高墙将宴席声隔得极远。这里是千若海处置绝密事务的地方,寻常家仆未经传召不得靠近,今夜千若海与万云川那场会面既不可让外人知晓,按千府旧例,多半也会选在这里。

路安锦侧身入内,那门扇立刻被合拢了。

从屋外看去,静斋的窗纸始终不见明光,只有一缕被罩住的灯色偶尔闪过,屋里间或传出几声极轻的木响,其间似还夹着一记珠子磕过木角的脆声,很快又被前殿远远送来的鼓乐掩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静斋的门重新打开。

路安锦跨出门槛,回到屋外,她将铜锁照原样扣好,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回廊转角停了片刻。府中哪名仆从走哪条路、何时换值,他都记得清楚。此刻再过半盏茶,负责西院灯火的李叔便会从这里经过。

果然,廊下很快出现一盏旧纸灯。

提灯的老仆走到近前,看见路安锦,脸上只有些许意外,并无戒备。他是府里少有能与路安锦说上几句话的人,当即垂首道:“路管事,你怎么没去前殿寿宴?”

路安锦停在灯下,神色自然得像仍在替千若海当差:“李叔,我奉城主命令,特意来此检查了静斋,他待会儿要在此处会见两位要客。”

老仆往静斋看了一眼,恍然颔首:“路管事对老奴有何吩咐?”

“李叔,两位客人,一位叫楚安洛,一位叫万云川,你将他们二人引来此处。”

老仆将纸灯换到另一只手:“我这就去安排。”

他才转身,路安锦又在身后补充一句:“两位客人到了后,你再去前殿告知管家。”

“老奴知道了。”

老仆提灯离开,没有回头。路安锦看着那点灯火穿过月门,才沿另一条杂役廊往前殿走去。

只要李叔先依他的口径把人送进静斋,再将“贵客已到”的消息递去前殿,这一夜的局便已够用。

路安锦进入前殿之前,先拐进一间堆放空食盒的耳房,片刻后再出来,褐青管事袍已经翻作不起眼的深灰外衫,腰牌收进衣襟,头上多了一方南城商户惯戴的软巾。灶灰压暗了两鬓,眉尾也被稍稍改过。若非与他极熟的人,隔着一层席间灯影,已很难一眼认出。

前殿的丝竹恰在此时换了一曲,路安锦跟着两名送酒侍从穿过东侧帘门,混入满堂宾客之中。

殿内三十六席沿红毡分列,商贾、外使与本地耆老依身份各居其位,正中那把雕花紫檀长椅上,端坐着一位身穿银丝素袍之人。满堂皆是红绸金灯,唯独那人衣上不见寿纹,这份刻意的低调落在众人眼里,反倒成了一种无需张扬的威势,那人正是渭泽城主,千若海。

路安锦只看一眼,便瞧出千若海眉骨下压着一线疲色,昨日竹林留下的伤显然尚未痊愈。

千若海身侧坐着夫人南宫湘,一袭淡紫素衣,鬓发梳得齐整,发尾以一枚半开莲形的小玉钗压住。左腕那只西戎玉镯,是三十年前千若海亲手替她戴上的旧物,今夜她的指尖始终按在玉镯上,偶尔望向丈夫,又不着痕迹地收回。

夫人身后半步立着千姬雪。她替母亲拢了拢披帛,朝殿门方向望过一眼,受邀之人尚未现身,她没有在宾客面前露出焦急,只向母亲安抚地轻轻一笑。

席间,宾客寒暄道礼,人声不绝于耳。

有客人小声议论:“你看,那位就是千小姐。”

旁侧一名粗放汉子早已看在眼里,脱口赞道:“果真是倾国倾城。”

他话音刚落,同席两名文士便一齐侧目,神色颇为嫌弃。

其中一人放下酒盏,吟道:“安渠水照千家月,未见雪来先见雪。”

另一人紧跟着补了一句:“渭泽花开三千里,不及千家女儿颜。”

粗放汉子非但不恼,反而开怀一笑,仰头饮了口酒:“还是两位先生夸得好。”

两名文士相视一眼,没有再理他。

殿心红毡上,先前献舞的舞姬鱼贯退向侧帘,家老随即朗声唱名,东市丝绸行、南市药材行、北街盐商的几位商主依次离席,上前敬词。

东市丝绸行的郑大员先到主席之前,端正长揖:“渭泽水街灯笼三里。郑某斗胆代东市三十二家商号,敬城主一寿。”

他将一只刻金寿盒双手呈上,盒中压着东市三十二家共凑的“福”字红绫。

千若海没有起身,只抬手让家老接过:“郑兄客气。”

南市药材行的陈员外随后举杯:“城主治渭泽二十年,水街丝商的生意,一年比一年好,陈某这一辈子的行当,就靠城主这碗规矩饭,今日敬城主。”

说罢,他双手捧杯,一气饮尽。

第三位是北街盐商徐员外。他话不多,只长揖到底:“愿城主安康。”

三人退下,家老朝主席一拱手。千若海扶住案沿,缓缓从紫檀长椅上站起。

银丝素袍自肩侧无声一抖。南宫湘按住玉镯的指尖紧了一分,千姬雪也向前挪了半步;见父亲已经站稳,她才悄然收住。殿中数百双眼望来,没有人看出那一瞬异样。

千若海端起案上的暖酒,声色不高,每一个字却都落得极稳:“诸位远来,今夜承诸位赏脸,这一盏,老夫先敬过。”

他将酒一气饮尽。殿中三十六席齐齐举杯,应声同饮。

便在满殿杯盏尚未放下的片刻,丝竹再次奏响,侍从也开始穿席续酒。路安锦借着这阵喧闹,坐进东侧一群中小商户之间。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先听身旁几人谈过丝价、船税与城中见闻。待话头绕到千家儿女身上,他才像随口闲谈一般说道:“听说城主千金,最近准备择婿,若哪家的好儿郎能得到城主千金的倾慕,可是莫大的荣幸。”

同席一人立刻接道:“这位兄台,城主千金择婿,也只会选择那些豪门大户,与我们这些小商户是没半点关系的。”

路安锦把酒盏往桌心推了推,向众人靠近少许:“不瞒各位,我也是南城布行的小商户,今日就是因听到一则传闻才来的。”

远处殿心哄闹此起彼伏。千若海身旁围着十余名本地商贾,南宫湘与千姬雪周围则坐满前来贺寿的女眷,无人留意东侧末席这一小圈人。

一名好奇者果然追问:“兄弟听到了什么传言?”

路安锦像是犹豫了一下,声音又低半分:“这次城主府择婿,有意选择那天衡庄的庄主万云川。”

桌边几个人同时愣住。片刻后,一名宾客失声道:“就是杀害墨灵子真人的那个万云川?”

另一人当即反驳:“千城主怎么可能将其千金下嫁给一个杀人犯?”

路安锦摇头叹了一声:“这是传言,我也不相信呐。”

他说到这里便不再解释,只端起空杯遮了遮脸,起身退出席间。身后那几个人却已经各自转向邻座,“万云川”“杀人犯”几个字沿着席案一桌桌传开,像落进水面的墨,转眼便晕出数层。

路安锦听见“万云川”与“杀人犯”几个字越过两席,便知道火已经点着。今夜静斋一旦见血,席间这些似是而非的话,自会替众人补出后面的故事。至于择婿传闻,不过是让万云川的名字在寿宴上多停留一阵,也让那场后院密会显得愈发可疑。

路安锦走出东侧帘门时,已经听见后席有人再一次提起万云川。千姬雪隔着几重宾客抬起眼,脸上的笑意淡了,前殿管家也循声向那边看去,随即被一名从西院赶来的老仆悄然叫到帘后。

路安锦没有停留。他的身影被东侧杂役廊吞没,再未出现在灯下。

前殿管家听完老仆李叔的禀报,随即贴近主席,将两位贵客已在静斋候见的消息低声报了上去。蒙承志原本就守在千若海身后,此时恰被鄱阳使者拦住追问扣船赔付与河道善后,千若海只朝他轻轻压了一下手,示意他留在前殿照应宾客,自己则等这一轮敬酒散去,再独自往西院赴约。

半刻之前,城主府西门外响起叩门声。

万云川前一日离开清玄下院后便已返抵渭泽。今日午后,他在龙湖小宅接到千姬雪遣人送来的口信,入夜方依约赴宴。他绕过半座城从西街赶来,黛青外袍沾了些薄尘,鬓角也被夜风吹得微乱。他在门前递出千姬雪所赠的朱红寿帖,帖上写的仍是“万二郎、叶娘子”,守门厮仆验过千姬雪的私印,便掩上门离开了半刻。

门再次开启时,等在门内的正是那老仆李叔,他将万二郎与万云川的身份合到了一处,便将这位与城主会面的宾客引往到静斋,随后才去前殿禀报。

万云川穿过西院月门,看见廊下那两名楚安洛异邦护卫时并不意外,此前他已从千姬雪处得知,此次会见城主,那位楚安洛也会到场,与那日清玄山的安排如出一辙。

他只在那两位异邦护卫身上扫了一眼,已觉出那两道沉稳气息远胜寻常高手,万云川路过时,两人没有拦阻,随即他推门走入了静斋。

静斋不大,南面开门,北面是一张宽阔书案,案后摆着千若海惯用的木椅,东西两侧各有一张客座,背后皆是顶到屋梁的旧书格。门与主案之间不过数步,三方落座,恰成一个并不宽裕的三角。

屋中只点两盏灯,东西支窗闭得严实,北面书案与木椅仍在旧日位置,黄杨木桌脚隐在案下阴影里,青砖上只有经年踩磨留下的深浅旧痕。

万云川先记下门窗与三处座位,目光便落向东侧客座。

东侧客座上,楚安洛仍穿着午后那袭浅青衣裙,裙料在灯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水色,肩头搭着银灰薄纱,乌发挽作低髻,只以一支雪玉簪固定,右袖比左袖垂得稍长,将腕间那枚菱印遮得严严实实。她手中的白绢团扇绣着几道暗银水纹,起落之间,没有一点急躁。

看见万云川进门,楚安洛没有起身,也没有侧目,只自顾自地摇着团扇。

万云川也不客套,他在西侧客座坐下,把听雪剑靠在自己伸手可及的椅边。楚安洛不说话,他便也不说。两人隔着门与主案之间那片不过数步的空处沉默相对,像是谁先开口,谁便先输了一筹。

四月的渭泽夜里尚有凉意,静斋却门窗紧闭,灯火又闷。万云川一路疾驰,热气还压在胸口,坐下不久,额角便沁出一层薄汗,他无意间瞥了眼楚安洛手里的团扇,随即又把视线移开。

屋外脚步由远而近,李叔端着托盘推门进来,盘中放着一只白瓷冰瓮与两只青釉小碗。

“渭泽天气闷热,请两位用一碗冰镇糖水解解暑。”

老仆李叔当着二人的面揭开瓮盖,从瓮中舀出两碗冰镇绿豆汤,分别放到东西两侧的高案上。两只碗原先倒扣在托盘净布上,碗底俱无水痕,碎冰撞着碗壁,发出几声细响。

万云川微微颔首,以示谢意,老仆李叔收好冰瓮,退出静斋,又将房门轻轻带上。

碗中寒气直往上冒,万云川看了一眼,喉结轻轻一动,伸手端起自己那碗。

楚安洛没有转头,只淡淡问道:“庄主不怕有毒吗?”

万云川的手停在半空,他把目光从碗沿移到楚安洛脸上:“多谢姑娘提醒。”

说罢,便将瓷碗重新放回高案。

楚安洛这才放下团扇,取过自己那碗:“看来庄主也信不过城主府的人。”

她饮了一口,慢慢咽下,像是当真替他验过一般,又道:“我替你尝了,无毒。”

楚安洛尝的是她自己的那一碗。

万云川自然听得出她是在拿自己的戒心作乐,紧紧盯着她:“楚姑娘如此出言戏弄,可是在这等得太无聊?”

楚安洛仰起头,将碗里余下的冰汤一口饮尽。最后一块碎冰碰在瓷底,她才把空碗放下,看着万云川说:“好喝。”

她目光随即移向万云川身旁那碗满满的冰汤:“你要是不喝,便给我吧。”

万云川被她看得心头起火,伸手拿起瓷碗,碗到唇边时,停顿了一瞬,他看着楚安洛,当面一口饮下。冰凉一路压进胸腹,他忍不住“啊”地舒出一口气,方才积在体内的燥热也随之散去大半。

楚安洛眼睛微微眯起,既不笑,也不说话,只重新拿起团扇,不紧不慢地摇了起来。

这一回,先开口的是万云川。

他身体略向前倾:“你是不是见过家父?”

楚安洛摇扇不语。

万云川又问:“你知道我父亲在哪里?”

楚安洛干脆侧过身,把目光移向东窗。

万云川打量她片刻,换了一个问法:“我今天才知道,你是那域外之国的公主,我父亲所查之事,是否威胁到你们了?”

“域外之国?”楚安洛冷哼一声,扇骨在掌心轻轻一合,“我们是蒂莫斯兰国。”

数月前那场游船会面之后,万云川便从她的眉眼间看出过几分端倪。今日近距离相对,那种熟悉感愈发清楚。

“若以相貌论之,在下认为姑娘并非外域人士。”

楚安洛的团扇停了一瞬。她仍没有回头,只道:“我的母亲楚氏,是雪原城人。”

万云川心中微震,神色却未显露,只停了一息便道:“既然姑娘也有一半的天源血脉,那何必处处与我们为敌。”

话音落下,他只盯着楚安洛的眼睛。

楚安洛终于转过头来,直视他的眼睛:“谁说我是你们的敌人了,你有证据吗?”

万云川一时没有答上来。何畏莫、清玄山、千姬雪遇袭,桩桩件件都绕着北域与楚氏而起,可真正能够落到楚安洛身上的实证,却一件也没有。

他将此前诸事在心里飞快过了一遍,最后只能道:“楚天阔做的事难道与姑娘无干系?”

楚安洛即刻反驳:“便是父亲作恶,也不能牵及子女,况且他只是我的师父。”

万云川一掌拍在身侧木案上,霍然起身。他本想斥一句“狡辩”,话到唇边,却又被自己压了回去。

南面门纸上投着两名护卫的影子,一高一阔,气息沉凝。万云川进院时便已察觉,这二人的修为都远胜一般好手。楚安洛敢独坐千府静斋,倚仗的从来不只是公主身份。

楚安洛看他站起,也不慌张,只把团扇重新展开,一笑置之。

万云川没有让怒意牵着走。他缓缓坐回西侧客座,目光却仍停在她脸上。

“令堂楚氏,乃雪原人士,不知楚姑娘是否听令堂提起过沙地的栖云神迹堂?”

万云川的母亲秦司宜正出自栖云神迹堂。他曾听父亲说过,神迹堂在沙地消失以后,有两脉族人远走他乡,一脉姓秦,另一脉姓楚,恰好去了雪原。

楚安洛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团扇却重新抬高半寸,遮住了小半张脸。

“不曾听说。”

真假仍无从分辨。万云川正要细看,门外又传来脚步,前人步履沉稳,后面跟着另一道刻意放轻的脚步。

只听门外低声提醒:“城主,二位贵宾已在里面候着了。”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房门向内推开,千若海独自跨过门槛,老仆待他入内,便躬身退向外层月门,这场密谈不设旁听,管家与蒙承志仍留在前殿照应宾客。

万云川从西侧起身,端正一揖:“晚辈万云川,拜见城主。”

千若海站在门内,借灯火细看了他一眼,爽朗说道:“贤侄,多亏你在竹林相救。”

万云川躬身没有说话,他与这位父亲故交渭则城主千若海并不熟悉,上一次随父亲来渭泽时,自己才十岁,如今早已记不得当年相见的情景。

千若海抬手免去万云川的礼,目光掠过书架、主案,最后落在楚安洛身上,说道:“楚姑娘,久等了。”

楚安洛这才起身,将团扇收在掌中:“城主,楚天阔行踪的真假想必您已经核实了,现在可以说一说那册子里的内容了吧。

万云川忽听“册子”二字,转念明白,此刻指的应该就是千姬雪提过的那本《源计划》。而“源计划”,就是“清、三、源、根”四个字中那个“源”字所指。楚安洛今夜来此,显然也是为了这条线索。

千若海没有立刻回应。他先看万云川,又看楚安洛,沉默片刻,目光在楚安洛垂下的右袖上停了一瞬,才重新转向万云川。

千若海看向万云川:“贤侄,姬雪已将册子的事情与你讲过了吧。”

“城主,姬雪告诉在下,那本册子是家父留下的。”

千若海绕过北面书案,走到主位之后:“两位请坐。”

三人各自落座。千若海居北,万云川居西,楚安洛居东;南面房门恰在两位客人身后。赞多西与泽拉斯仍守在门外,四名千府暗卫则守在外层月门。

千若海双手搭在案上,缓缓说道:“云川,你父亲是在三年前将这本源计划册子交给我的。”

他看了楚安洛一眼,又道:“源计划中记录了一种印记,人的胳膊上一旦出现了这种印记,便会产生特殊的作用。”

万云川也随之看向楚安洛。他早已见过她腕间的菱印,此刻又想起千姬雪,也想起离开沙地时无意瞥见的索阿莎手腕。那些原本彼此分散的影子,终于在“源计划”三个字下连到了一处。

“我父亲从何得知的?”

千若海道:“你父亲三年前去过北域,他曾说过,他的信息来源是北域王宫的一位女子,至于那人是谁,你父亲未曾透露。”

说到“北域王宫”时,楚安洛眸光微微一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千若海停了一息,才接着道:“可能是为了保护那名女子。”

万云川问:“父亲为什么要查这件事?”

“你父亲认为此事与二百年前纳兰族覆灭有关。”

“又与此事有关?”万云川想起紫玉锁,也想起父亲残信。一路寻来的每一条线,竟都在指向二百年前那场皇族覆灭。

他追问道:“二百年前纳兰族覆灭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千若海叹了口气:“当时的文档已被人全部焚毁,目前无据可靠,无史可依。你父亲的判断是,纳兰族覆灭并非人力所为。”

“非人力所为还能是什么?”

楚安洛忽然开口:“万老庄主是找到了证据,还是全凭猜测?”

千若海的目光落到她垂在腕间的衣袖上:“唯一的证据,就是你们手腕上的印记。”

万云川转头看向楚安洛:“若只是推测,父亲怎么会出事?”

千若海点了点头:“就是因为你父亲出了事,我才意识到这本源计划非同小可。”

他偏头望向窗外。前殿鼓乐隔着高墙传来,寿宴仍在最热闹的时候。

“原本我以为只是为了调查这印记带来的异能,后来我才相信你父亲的话,这件事关系到整个天源,甚至外域。”

万云川问:“家父在那源计划的册子里写了些什么?”

千若海沉默下来。

这片刻沉默没有逃过楚安洛的眼睛。她将合拢的团扇搁到案边,淡淡道:“城主,你不说,我现在大概也能猜到了。册子里必然记录的是万啸辰寻到的、天源各处手腕上有印记的人员名册。”

千若海目光微微一震,久久没有回答。

他的失态已经等同于默认。万云川立刻问:“那册子中记录了多少人?”

千若海缓缓说道:“你父亲原先寻到二十七人,我后来又在册中添了几人。”

说罢,他看向楚安洛:“楚姑娘,你说令师楚天阔也在寻这些人?”

楚安洛点了点头。

千若海追问:“楚天阔要寻这些人所为何事?”

“送回北域。”

四个字落下,静斋里忽然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万云川心底骤然生出一阵寒意:“你们北域要这些人做什么?”

千若海也在等那个答案。

楚安洛缓缓站起身,目光先从千若海脸上移到万云川脸上:“不用我说,你们也能想到吧。”

万云川也随之起身:“用这些人发动战争?那你们知道如何使用这股力量?”

楚安洛没有回答。她拿起团扇,转身朝南面的房门走去。她走得并不快,却已经没有继续留下的意思。

万云川转身追出半步,想将人留住。他仍有太多疑问没有问清。

北面主位之后,千若海见二人都要离席,左手撑案起身。身形刚离木椅,他胸口忽然一滞,肩背也随之一紧。昨日竹林留下的掌伤,显然尚未散尽。

千若海依着多年的习惯,腿部稍一用力,将木椅向后一送,椅身恰好错开半尺,右后椅脚在青砖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咯吱”。

就在这一声最响的时候,砖缝里一根细若发丝的牵线被椅脚绷紧。书案右侧黄杨木桌脚深处,随之传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簧响。

“嗒。”

一道乌光从桌脚内侧的暗孔斜射而上。桌脚离千若海不过三尺,暗器没有真气,也没有活人的杀意;簧响又被椅脚摩擦完全盖住。待千若海察觉颈侧微凉,那根细针已经没入衣领上方。

他右手猛地按向颈侧,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毒性几乎在见血的一瞬便窜入心脉,膝弯随即失力,整个人向后跌回木椅。

万云川与楚安洛同时回头。

千若海半边身子已经瘫在椅背上,按住颈侧的手缓缓垂落。针口只渗出一线极细的血,周围皮肉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青黑。前后不过一息,他胸口便再无起伏。

见血封喉。

两人尚未来得及靠近,静斋西檐外忽然有人高声喊道:“有刺客,有刺客……”

第一声来自静斋西檐与外墙之间的狭窄夹道,那里贴着西侧支窗,却看不见南面的房门。藏在夹道里的同伙等的并非屋中有人呼救,而是主椅拖过青砖时那一声刺耳摩响;摩响一起,他便依约喊出“有刺客”,随即沿北廊向外奔去。第二声很快被更远处的家仆接了过去,守在外层月门的千府暗卫也被这动静引向北廊。

万云川看见千若海瘫倒,立刻向前一步。

楚安洛在他身后冷静道:“凶手大概就是那路安锦,你现在要么随我去抓他,要么留在此处被人误认为是凶手。”她说完,没有再作解释,目光已经越过门槛,投向院外。

万云川心头骤沉,他从千若海颈侧的针口望向案下,已经明白这不是临时起意,凶手熟悉静斋,也算准了千若海起身时的每一个动作。

假警讯正沿前院传开,真正赶往静斋的人尚隔着两重回廊。楚安洛的两名护卫推门进屋,一左一右守住门口。

万云川回头看了一眼等在门边的楚安洛,没有选择立刻离开,而是走到千若海身旁,先以两指探过鼻息,又按住腕脉。

气已绝。

他压住心中翻涌,迅速顺着千若海颈侧那根钢针看向案下,针尾所指,正对书案右侧那根黄杨木桌脚。

万云川蹲下身,桌脚内侧有一道小如针眼的暗孔,孔缘尚留着新鲜木屑,暗孔下方,一条极细的擦痕连向青砖缝,正是牵线方才被拉过的地方。

他从袖底取出一只巴掌大的小铜匣。匣盖内侧嵌着一枚薄片与一把细镊。万云川以薄片探进暗孔,轻轻一撬,一只可以拆卸的铜制针匣便从桌脚凹槽中松脱出来。

针匣不过两指长,内置击发簧,尾端还缠着半截断开的细线,凶手没有把整张书案改成机关,只在原有桌脚上挖出一处恰能藏匣的暗槽。

万云川将针匣收入铜匣,又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叠成数层裹住指尖。他以细镊夹住千若海颈侧的针尾,小心抽出毒针,一并封进匣内。

收针时,他眼角忽然掠过案几右后一寸的砖缝。那里半藏着一颗暗红玛瑙珠,珠面被人常年摩挲得温润,贯孔中还勾着半寸新断的黑色丝线,与地上陈灰全不相称。

万云川用镊尖将玛瑙珠挑起,也放进铜匣。

前院增援的脚步已经逼近外层月门。他旋紧匣盖,连同针匣一并收回袖底,起身退开两步。

千若海仍半侧伏在木椅上,前殿暖酒的余温或许还留在唇边,人却已经没有了气息。

万云川微微躬身:“前辈。”他在心底低声一句:“晚辈,一定抓住凶手。”

静斋外的动静越来越近,楚安洛一直等在门口,没有催促。

万云川心里清楚,千若海既已气绝,留在此处除了束手就擒,再救不了任何人,而这一声先于死讯响起的警报,已经证明凶手另有接应。眼下针匣与玛瑙珠都在他手中,楚安洛显然比他多知道一层路安锦的安排。随她离开,或许还能追上真凶,可跨出这道门,也等于亲手把自己送进另一重污名。

万云川转身取回客椅旁的听雪剑,走到她身侧,只道:“走吧。”

赞多西与泽拉斯立即让开门路,楚安洛先一步跨出静斋,两名护卫一前一后护住她,万云川则落后半步,四人没有再走外层月门,而是沿静斋西侧的抄手游廊径直向西水门疾行。

前殿管家听见警讯,遣了一名侍童来西院寻城主。那侍童刚转过廊角,口中还在喊:“城主,城主,有刺客。”便险些与最前面的赞多西撞个满怀,他躲避之际,灯笼从手中滑落,滚到青砖上,烛火隔着红纸剧烈一晃。

楚安洛没有停,万云川从侍童面前经过时,两人正好对视了一眼。侍童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他的脸,也看见他正与一名陌生女子及两名异邦护卫一同从静斋方向离开。

四道身影很快掠过西廊尽头,消失在通往西水门的花影之后。

侍童在原地怔了一息,才捡起灯笼冲向静斋,看着一动不动的城主,他走过去,将灯光照上千若海青黑的颈侧,他的手腕猛地一抖,灯笼再次脱手。

方才与那名陌生女子一同离去的万云川,便成了这位侍童最先记住的人。

黑明成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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