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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渭泽千家

天剑九歌:少庄主执剑问山河黑明成123 8300字2026年08月06日 13:20

四月初五,申时将尽,渭泽城东。

城东三十里外那道低矮的岭脊上,杏花尚未落尽。岭风掠过,满坡浅白随枝摇动。由高处向西望去,渭泽城的白墙黛瓦沿安渠层层铺开,千家城主府便坐落在城东那片最深的院落里。

今日是千若海五十五岁寿辰,三里赤绸从千府正门一路铺到安渠水街,又沿水街铺向东门内的三道牌坊,自岭上俯瞰,恰似有人提朱笔,在渭泽城腰间画下一道长弧。

视线再落近些,府门两侧分立八台华盖,盖顶金线被尚带凉意的春风压得微微起伏;前廊内外,五十二盏赤红同心结灯自午时便已点亮。安渠上,从城东码头到千家白石桥,每隔半里便泊着一艘缠红绸的轻舟。东市丝商沿水街送礼,南市药商自城南骑驴而入,唱名声、车马声与丝竹声一路叠进府门。

满城都在贺寿,议事厅里却不见半分喜色。

千若海坐在书案后,案角温着一盏伤药。昨日竹林中那一掌虽未伤及心脉,余劲却仍滞在胸背之间。他每一次呼吸稍深,后心便隐隐发紧。可今日来府的,不只是亲友宾客,还有周边诸城的使者。寿宴既是礼数,也是诸城重新掂量渭泽分量的时候,他不能闭门养伤,更不能让人看出千家正值内乱。

廊下脚步由远而近,一名身穿灰布长袍的老管家行至门外,收住气息。

“老爷,鄱阳使者求见。”

千若海将手从案沿收回,神色已恢复如常:“有请。”

门扇开启。来人四十出头,眉目儒雅,身着鸦青长衫,衣袖上还沾着水路行舟的潮气。他进门后并未四顾,只向案前端正一揖。

“鄱阳阮元罡,拜见城主。”

千若海抬手让座:“阮先生请坐。”

老管家奉茶退到门侧。阮元罡落座,却没有碰那只茶盏,开口便道:“城主,渭河航道今年三月开通,至今已有月余。我鄱阳商船途经渭泽,共一百二十余次,却有八十次被贵城河道衙口截停扣押,不知城主此举,所为何故?”

千若海眸色微凝,河道衙口这一个月送进府中的文书,报的尽是春汛、疏浚与商税,从未提过扣船。他心中已有了几分猜测,面上却没有急于分辩。

“阮先生,此事千某自会遣人查明,待查明原委,定会禀明贵使。”

阮元罡看了他片刻,缓缓拱手:“城主,贵城之举有背盟约,若处置不当,只怕两城兵戈相见,还望慎重。”

厅外丝竹恰在此时换了一支曲子,喜乐隔门传入,反衬得厅中愈发安静。

千若海压住喉间那阵咳意,声音仍旧沉稳:“先生所言极是,此事,千某定会严查,给贵城一个满意的结果。”

他说罢,看了老管家一眼。

老管家立刻上前半步:“请贵宾移步偏厢,稍晚,府中设宴款待。”

阮元罡没有再逼问,起身一揖,随老管家退出议事厅。直到脚步越过前廊,厅门重新合拢,千若海才偏过脸,低低咳了两声。

东侧帘幕后随即走出一人。那人年近四十,一身墨青锦袍,肤色古铜,眉目刚毅,正是跟随千若海多年的老臣蒙承志。今日是千若海特意让他留在偏间旁听,好核清鄱阳使者所言。

蒙承志走到案前,沉声道:“城主,阮元罡的话并非虚言。”

千若海抬眼看他:“这事是谁所为?”

蒙承志没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的沉默,已足以让千若海明白,但他还是问了句:“是莫风做的?”

蒙承志躬身:“确是少主所为。”

千若海一掌拍在木案上:“这个逆子。”

案上的伤药震出一圈细纹,掌落下的同时,后心余劲也跟着翻起,他肩背僵了一瞬,随即便被自己压了回去。

蒙承志看在眼里,连忙道:“城主勿怒。”

千若海长呼了一口气,问道:“他扣下鄱阳商船,得了多少财货?”

“共计三万八千两白银,一千二百两黄金。”

这笔钱不是寻常纨绔一时贪墨能够吞下的数目,千莫风绕过城主府,私自动用河道衙口、截扣外城商船,分明是在另筹一笔不受父亲辖制的钱。

千若海眼底怒意反而慢慢沉了下去:“先按河道账目核清数目,从府库调出金银,日落以前交给阮元罡,被扣的船货,一并放行。”

老管家尚未走远,听见厅内吩咐,立刻折返回来领命。蒙承志只向他递去一个眼色,他便快步退出前廊。

待门外脚步远去,千若海又问:“莫风在哪?”没等回答,又说道:“又去了那芷兮苑?”

蒙承志垂首道:“城主,少主今晨带着一队人马出了西门,朝望江方向去了。”

这个回答,让千若海有些意外,随即脸上出现了笑意:“看来是去寻路安锦了,难得他还知道替为父分忧。”

蒙承志低声:“与少主一同前去的还有叶小姐和滕小姐。”

千若海一怔,说道:“你派人去盯着,切勿让他们出事。”

蒙承志躬身道:“属下已经安排。”说着向前两步,将声音压得更低:“城主,昨日竹林中的神秘人,属下查到了,是那位与公子接触过的楚天阔。”

千若海醒转之后,便认出那股借曲玉回劲反震三星阵的内力,正是孤筱神功的路数。

千若海神色一凝:“果然是他。”

门外恰有家仆来报:“禀城主,前殿宾客多已入席,夫人请您移步。”

蒙承志退开几步,千若海扶着案沿起身,待那一瞬眩意过去,才整了整衣袖:“你随我去前殿。”

二人穿过议事厅外的回廊,行至内院月门前,千若海脚步未停,目光却向东侧僻院落了一瞬。

僻院厢房门外,赞多西与泽拉斯一左一右守在廊下,两名异邦男子身形高大,虽未披甲,腰间兵刃却都不曾离身。月门与后窗外,另有四名千府暗卫藏在花影之中。双方看似各守其位,实则谁也没有放松。

楚安洛以楚天阔的下落为筹码,换千若海与她一见,千若海给出的条件,则是万云川必须在场。人尚未到,这场会面便不能开始。

厢房窗纸透出一层淡光。千若海只看了一眼,便带着蒙承志继续往前。脚步声沿回廊渐远,最终被前殿的鼓乐吞没。

屋内,小案两端相对坐着两位姑娘。

楚安洛背窗而坐,一袭浅青衣裙,团扇在指间不疾不徐地摇着。

千姬雪坐在她对面,右侧恰能看见门上两道高大的人影。案上的茶早已凉透,二人却谁也没有动过。

楚安洛听着院外的脚步远去,才抬眸问道:“万云川今日会来城主府?”

千姬雪迎上她的目光,她向来能从一个人的眼底听见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可楚安洛的双眼像一层无波的寒水。目光落进去,既看不到畏惧,也摸不到试探之后真正的用意。

这是她第一次,从一个人的眼中什么也听不见。

千姬雪道:“你若要见家父,便只能等万云川到场。这是家父的条件。”

楚安洛并不着急,团扇轻轻一摇:“有意思。你父亲与墨灵子,倒像是早商量好的一般,竟开了同样的条件。”

千姬雪没有顺着她的话追问,只道:“你既知道那本册子在楚天阔手中,为何不直接向他去要?”

“他不会给我。”这句话答得太快,也太平。

千姬雪看不出其中真假,只能继续问:“你们都是北域人,何况他还是你师父,他怎会不给你?”

楚安洛道:“我将家师楚天阔的下落告知你们,令尊则答应与我一见。仅此而已,其余无可奉告。”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越过案沿,落向千姬雪的右腕。

千姬雪腕间忽然泛起一阵灼热,她左手仍藏在案下,指尖却已经覆上右腕,将袖中的那枚菱形印记紧紧压住。

楚安洛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千姬雪看见那点笑,索性抬起右手,卷开半寸袖口,将手腕放到案上:“为什么,你、我,还有那些人腕上都会有这道印记?”

楚安洛摇扇的手停了一瞬。屋脊上忽然传来一声振翅,一道鹰影掠过窗纸,她抬眼望了望屋顶,才若无其事地说道:“令尊查了这么多年尚且不知,我又如何得知?”

“你当真不知?”

楚安洛放下团扇,拂开右袖,雪白腕间,同样有一枚淡白菱印,她以左手指腹轻轻抚过印记,抬眼笑道:“我即便知道,你认为我会告诉你?”

千姬雪的视线由那枚菱印移回她脸上,再一次直视她的眼睛:“堂堂北域公主,就为这事,便搅得我们天源纷争不止,想来与这印记相关的事一定很要紧。”

楚安洛眸中带着笑意:“千小姐只管看。”她放下衣袖,收回手臂,直视千姬雪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说道:“本公主的眼睛,随你怎么看,你都看不见半分言语之外的东西。”

千姬雪指尖在案面上轻轻一落:“若我换一种法子呢?”

楚安洛的目光越过她,落向门外那两道人影:“你可以试试。”

千姬雪把手收回案下,端正搭在膝上:“我知道贵国有千军万马。可你眼下,身在渭泽。”

楚安洛打量她片刻,才道:“第一,我若要走,千小姐留不住,第二,我若在渭泽出了事,那万千铁骑一朝南下,三城春盟的兵马,怕是拦不住。”

门外赞多西的影子没有动,后窗外千府暗卫的衣角也仍压在花影里。千姬雪已经试出了彼此的边界。眼下动手,既逼不出答案,也只会先毁掉父亲尚未开始的那场会面。

她起身理了理衣袖:“楚姑娘暂在此间歇息,万云川一到,自会有人前来通报。”

说罢,她不等楚安洛回应,转身出了厢房。门扇在身后合拢时,前殿正响起试鼓的第一声。

鼓声滚过千府重重屋脊,几乎同一时刻,百里之外,密集马蹄正踏碎望江官道上的薄泥。

昨日午后,叶玲双与滕婉玥带着那份丝绢婚书见到了千莫风。千莫风认得滕婉玥的字迹与私印,纵然对二人仍有戒心,还是调动千家沿途耳目,追查路安锦的去向。都不二则留在渭泽,统筹城中暗哨与水陆出口,替三人守住回路。

一日之间,西门守卒、沿途驿亭与两处换马铺先后递回消息,路安锦带着一名女子乘青篷马车出城,过三十里后弃车换马,仍沿望江官道向西。今日清早,又有樵夫看见数骑转入一条荒废多年的旧驿道。

线索清楚得近乎刻意。叶玲双心中虽有疑处,却不能拿滕凌雾的性命去赌,何况每一处车辙、马掌与沿途口供又都彼此相合。三人只得顺着那条线,一路追出近百里。

此刻千莫风、叶玲双、滕婉玥三骑行在最前,十余名千府护卫隔着二十余丈缀在后方。荒驿道尽头,一座破庙伏在低矮山坳里,残破山门被西斜日光切成一明一暗两半。

千莫风在坡口勒住马,望着百丈外的破庙:“就在这里了。”

滕婉玥早已看见庙前新鲜的车辙,当即催马上前。

千莫风探手一把扯住她的缰绳:“你姐要是死了怎么办?”

滕婉玥推开他的手,几乎不假思索:“那我便杀了你。”

话音未落,她已纵马冲下土坡。叶玲双冷冷瞥了千莫风一眼,只留下一句:“凌雾最好没事。”随即催马追去。

千莫风看着二人背影,脸色一沉,回身向护卫下令:“你们到附近排查。”

护卫当即分作两路,绕向庙后山坳与两侧荒坡。千莫风则一夹马腹,赶到二女前方。

三人在庙前二十丈处下马。

破庙原是旧驿道旁的一座山神庙,左右两墙都贴着山岩,庙后临着一道乱石深沟,荒藤与荆棘把侧窗封得严严实实。外头能够进人的,明面上只有眼前这道山门。

门楣已经歪斜,半扇木门倒在墙根。由门外望进去,前殿香案塌了半边,一尊泥塑山神只剩下半张脸,再往后,只有一条狭窄廊道通向后庭。天光到廊口便断了,里头一片幽暗。

千莫风走在最前,叶玲双落后半步,滕婉玥则压着急促的呼吸,跟在右后。

到了门前,三人的脚步同时慢了下来,湿泥上留着数行新印,皆由外向内,却看不到返出的足迹。

千莫风向前一步,没有跨过门槛。

滕婉玥正要迈步跟上,突然被叶玲双拦住,她停下脚步顺着叶玲双眼神示意的方向看去,这才看清那根横在阴影里的细丝,低声道“机关!”

门槛上方半寸,有一线比蛛丝更细的银光。

叶玲双没有出声,只微微点头,她没有提醒千莫风,而是有意想看那千莫风能从路安锦留下的东西里辨出多少。

千莫风肩背在门前收紧,显然也发现机关,他缓缓蹲下身,两指悬在细丝上方,顺着丝线望向门楣右侧那处不起眼的木孔,未回头,说道:“路安锦通晓奇门遁甲,这处机关便是他的手笔,他果然来过这里。”

叶玲双与滕婉玥对视一眼,仍未接话。

千莫风回头看向二人,目光在叶玲双脸上停了一息:“足迹只进不出,机关又尚未触发,里面必然还留着人。”

说完,他站起身,却仍没有跨进门内。

叶玲双看向滕婉玥,轻轻摇头,示意她再等片刻。

滕婉玥看见了,却还是等不了,她一咬牙,抬腿便要越过门槛。

千莫风立即伸手将她挡回门侧,下一瞬,他拔剑出鞘,先以剑锋挑起墙边一块碎瓦,掷向廊中。

碎瓦落地,没有异动,千莫风却不入内,只横剑向前一挥,一道剑气贴着地面掠过前殿。

“嘣!嘣!嘣!”

数根金属细丝接连崩断,门楣、廊柱与破损神龛内同时响起机括弹动之声,十余道寒光交错射出,先封门槛,再贯穿前殿,最后钉向后廊。

千莫风挥剑之时早已侧开半步,第一蓬暗器迎面而来,他踏上门柱断榫,借力腾身,衣袂旋起如一条游龙,自两道寒光之间翻过,第二蓬钢针擦着靴底掠去,尽数钉进香案后的泥墙。

另一边,叶玲双早在机括初响时便扣住滕婉玥手腕,把她拖到了门侧石墙之后。

滕婉玥回眸间,数枚透骨钉擦过墙角,迸出一串细碎火星。

不到半息,机关声尽数停下。

前殿重新归于死寂,由门槛到后廊,青砖、廊柱与残墙上密密布满暗器,恰把来路封成一条狭窄的死亡线。

叶玲双走到门前,看了看千莫风尚未落尘的衣摆:“千公子,好身手。”

滕婉玥紧跟着上前一步:“谢谢。”

千莫风收剑抚平衣袖,淡淡道:“不客气。”

“不是谢你。”滕婉玥这才转向叶玲双,“谢谢叶姐姐。”

叶玲双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先一步跨过门槛。滕婉玥随即跟上,千莫风在后头停了一息,也提剑走进庙中。

三人沿着暗器之间留下的空隙穿过前殿。到了后廊,千莫风重新越到最前,每走两步便先看梁顶与砖缝,叶玲双护着滕婉玥居中,始终没有让她抢到前面。

廊道尽头是一方不大的后庭,枯井贴着西墙,半塌的檐下摆着一把旧木椅。一个人背对来路坐在椅上,水红衣裙沾满尘土,长发只以一根旧绢绳松松束住,她的右手垂在椅侧,掌边却放着一柄不属于她的短剑。

滕婉玥一眼认出那道背影,呼吸骤然乱了,她唇形无声地动了一下,脚下已经向前挪出半步。

她脚下一动,叶玲双已按住她的手背,门口那一场暗器还钉在身后,越到此时,越不能急。滕婉玥胸口起伏数次,终于强迫自己停住。

千莫风先扫过枯井、残窗与椅下,屋梁无新钉,砖缝没有引丝,地上也不见第二道机括的痕迹,他握剑的手稍稍放低,向木椅走去。

一步,两步。

离木椅尚有半丈,那原本安坐的女子肩头忽然一动,短剑被那修长玉手一把抓起,剑锋随着转身之势直刺千莫风胸口。

千莫风侧身让过,寒锋擦着衣襟掠去,在他胸前割开一道浅痕。

看清那张苍白的脸,滕婉玥再也忍不住:“姐姐!”

滕凌雾握剑的手微微一滞,她先看妹妹的脸,又飞快扫过她的肩臂,确认人尚完好,眼底那层紧绷才有了一瞬松动。

“婉玥。”

滕婉玥快步来到她身旁,先扶住她的手臂,凌雾腕上还留着封脉绳勒出的血痕,内息已然恢复。那柄短剑却被人特意留在了触手可及之处。

叶玲双看见木椅正对廊口,又看见那柄制式短剑,心底那点疑意终于落了形,门前银丝与暗弩只是路安锦留下的第一重机关,真正的杀招针对的是,最先走近这把椅子的人。

滕凌雾对千莫风的恨,根本不需要任何机括来催动。

千莫风低头看了一眼胸前裂口,声音也冷了下来:“你为何要杀我?”

滕凌雾的目光先扫过叶玲双,继而落回千莫风脸上。她眼底布满血丝,神情却并不散乱,只一字一顿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千莫风眉间第一次露出真切的不解:“我知道什么?”

滕凌雾不给他再问的机会:“婉玥,和我一起杀了这登徒子。”

短剑再度刺出,千莫风立刻拔剑相挡,剑锋相触的一瞬,他刻意翻过手腕,只以剑脊把那一刺带向身侧。

滕婉玥并不知道姐姐在这一路上究竟遭了什么,可那声“登徒子”出口,她眼中最后一点迟疑也没了。长剑出鞘,她一步贴到姐姐左侧,与凌雾一同逼了上去。

叶玲双仍未出剑,她退到后廊与庭院相接之处,一面盯着三人,一面听着前殿外越来越近的脚步。

千莫风以一敌二,只守不攻,他横剑架住凌雾短剑,又旋身让过婉玥自左侧递来的一招,口中问道:“凌雾小姐,是我救了你姐妹二人,你为何恩将仇报?”

“你何曾救过我?今日之事,全因你而起。”

这句话一落,凌雾剑势更急,她内力尚虚,每一剑却都直奔要害,婉玥则从旁补住退路,转眼已与千莫风拆了数招。

千莫风一连退到枯井旁,仍在辩道:“我将二位小姐请入渭泽,以诚相告,以礼相待,未曾有过分举动。你为何要这般咄咄逼人?”

滕凌雾一剑压住他的剑脊,冷声斥道:“闭嘴!你这狂逆小人。”

千莫风横剑一挡,借力退开半步,就在此时,先前散往庙后的护卫听见兵刃相击,纷纷从前殿涌入。刀光越过廊口,顷刻将后庭围住。

叶玲双的秋水剑随之出鞘。她没有指向千莫风,而是横身立在护卫与三人之间,剑锋斜压住最前一人的刀口。

“千公子,让你的人退下。”

千莫风看了一眼叶玲双的站位,又看向仍在逼近的姐妹二人,沉默一息,抬手示意护卫后退。众人退到后廊两侧,刀却仍未还鞘。

他这才望向滕凌雾:“凌雾小姐,我们之间,是否有什么误会?”

滕凌雾立刻喊出一句:“不要叫我名字。”众人没想到滕凌雾会有这般反应,吃惊的一瞬,滕凌雾又已出手,并娇喝道:“受死吧。”

滕婉玥心惊,她看着姐姐腕间的伤痕与眼底血丝,急声问道:“姐姐,你怎么了?他对你做了什么?”

滕凌雾没有回答,又过了数招,千莫风举剑防守,滕婉玥紧跟着一剑刺出。

两柄剑一上一下,将千莫风逼到残墙之前,他以剑脊架开短剑,又侧肩避过婉玥一刺,终于抢出半步空隙。

他左手探入衣襟,取出那方叠好的素白丝绢,扬声道:“凌雾小姐,这是我们的婚约。”

滕凌雾剑势骤停:“什么婚约?”

滕婉玥却没有收剑,一剑逼得千莫风再退半步:“姐姐,这是我代沙地写下的你与千莫风的婚约。”

滕凌雾眼神一震,短剑顺势向上一挑,丝绢从千莫风指间飞起。

千莫风下意识伸手去接,心神只分了一瞬,滕婉玥的剑锋已经抵到他心口。

与此同时,另一边,滕凌雾的左手已经接住了落下的丝绢。

滕婉玥剑尖压住千莫风心口的衣料,只须再送半寸,便可刺入心脉。

千莫风身形一僵,再不敢妄动。

周围护卫才要上前,叶玲双倏然回身,秋水剑横在众人之前:“不要动。”

刀兵同时停住,后庭里只剩几个人尚未平稳的呼吸。

滕凌雾看了千莫风一眼,随即收剑放到身侧石沿上,然后双手展开那方丝绢。

滕婉玥的剑依然抵着千莫风。

丝绢上的墨迹已经干透,滕凌雾先看见自己与千莫风的名字,继而看见末尾滕婉玥的署名与那枚随身小印,她的拇指停在妹妹的印记上,久久没有移开。

滕婉玥望着她,低声道:“姐姐,为了救你,妹妹不得不这样做。”

叶玲双向前一步,把那份因果接到自己身上:“凌雾,这是我的主意,当时你被路安锦抓走,我与婉玥二人孤立无援,只能出此权宜之计,你现在若想废除此婚约,一把火烧了这丝绢便是。”

滕凌雾抬眼看向叶玲双,她没有问二人如何寻来,也没有问这张婚书换得了多少千家人马,只沉默片刻,道:“叶姑娘,谢谢你。”

叶玲双看见她的手仍按在婉玥那枚小印上,便知道她已经明白,这方丝绢不是千莫风逼她就范的凭据,而是妹妹为了救她,亲手押出去的东西。

滕凌雾转向千莫风,眼底那层血色一点点沉下去,留下的却不是和缓,而是一股比方才更深的冷意,她握紧丝绢,缓缓走到他面前。

千莫风也在看她,方才的困惑尚未完全散去。

滕婉玥握着剑道:“姐姐,只要你一句话,我便杀了他。”

滕凌雾闭上眼睛,许久没有开口,直到一滴泪自眼角滑落,她才将那方丝绢沿旧折痕慢慢叠好。

“把他放了吧。”

滕婉玥看着姐姐的神情,把已经到嘴边的追问硬生生咽了回去,她收剑入鞘,却没有退远,只向姐姐身侧靠近半步。

滕凌雾将叠好的丝绢递还千莫风:“你若想娶我,便带着聘礼,去沙地向我父亲提亲。”

千莫风先是一怔,随即笑意骤然漫上眼底:“凌雾小姐放心,我千莫风必会亲往沙地,风光迎你进千家。”

可那笑意才起,他便看清滕凌雾脸上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意,只有冷静而疏远的审视,声音落下以后,他也慢慢收了笑,郑重将婚书收入怀中。

叶玲双走到滕凌雾近前,盯着她的眼睛:“凌雾,你可想好了?”

她问的并不只是这一桩婚事。

千莫风掸去衣襟上的灰,回身向护卫喝道:“备马,回城。”

护卫纷纷收刀,转身退出前殿。

滕凌雾望着他们的背影,冷冷一笑:“叶姑娘,我想好了。”

她停了一息,又看向千莫风:“千公子,既然我同意这桩婚事,我便告诉你一桩事,路安锦此刻已经回城主府了,令尊只怕有危险。”

叶玲双眉心骤紧,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看清路安锦布下的整盘棋,西行百里的车辙、只进不出的足印、门前机关,还有被留在椅上、手边放着短剑的滕凌雾,都是为了把千莫风与千家精锐从城主府引开,他原本要借滕凌雾的手杀了千莫风。

千莫风脸色顿变:“路安锦,那个叛徒想做什么?”

滕凌雾的目光像一潭没有生机的死水,她说:“他要杀你父亲。”

千莫风质疑:“就凭他?”

叶玲双侧身指向前殿,残墙上那些透骨钉仍泛着幽冷的光。

“千公子,若他早已在令尊常去之处,也布下这样的机关呢?”

千莫风顺着她所指看了一眼,神色陡然变了。寿宴正开,父亲旧伤未愈,府中最熟悉门禁与巡守的人,又偏偏是路安锦。

他再没有停留,转身冲出后庭,前殿外很快响起一声马嘶,紧接着,十余骑踏过荒驿道,向渭泽方向疾驰而去。

后庭里只剩下叶玲双与滕家姐妹。

滕婉玥终于伸手扶住姐姐,方才还站得笔直的滕凌雾身形微微一晃,却仍没有让自己倒下,叶玲双没有追问她这一路究竟经历了什么,只俯身拾起石沿上的短剑,递到她手中。

叶玲双向滕婉玥一点头,二人一左一右护住凌雾,沿着钉满暗器的廊道快步向外,来时近百里的路,此刻又成了必须尽快赶回去的百里归程。

而百里之外,千府前殿的第一通寿鼓,恰在此时轰然响起。

黑明成 · 作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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