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半个时辰。
关平没有睡。他靠在那块大石头上，闭着眼睛，但没有睡着。脑子里一直在算——算时间，算距离，算追兵绕过山谷需要多久，算陈校尉的一百人还能撑多长时间。
半个时辰到了的时候，他睁开眼睛，天光比先前亮了一些。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午的位置，从谷道上方那条缝隙里直直地照下来，在溪水上晃出一片碎银。
“起来。走了。“
他没有喊，是对身边的亲兵队长说的。亲兵队长把命令往下传，一个传一个，像水波一样扩散开去。溪边东倒西歪的士兵们开始动了，有人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有人被同伴拍醒，有人翻了个身又想继续躺着，被什长踹了一脚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没有人抱怨。不是不想抱怨，是没有力气。
队伍重新集结，继续沿着谷底向西走。走了不到半里，谷道彻底敞开了。两侧的石壁像被一双大手掰开一样向左右退去，越退越远，最后消失在了视野的尽头。
眼前豁然开朗。
出了山谷，前方是一片开阔的河谷地带。
和之前密林里的幽暗逼仄完全不同，这里的天很高，地很宽。一条不知名的河从西北方向蜿蜒流过来，河面不宽，大约二三十步，水流平缓，河水浑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河谷两侧是缓坡，坡上长满了灌木和枯黄的野草，被秋风吹得一浪一浪的。
关平骑在马上，第一次在这两天里看到了真正的远方。
河谷的尽头，远远的，能看到山。不是他们刚才翻过的那种圆头圆脑的丘陵，是真正的大山——陡峭的、嶙峋的、壁立千仞的悬崖峭壁，像一堵黑色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崖壁上有东西在反光——不是水，是栈道。
蜀道的栈道。
从这个距离看，栈道像一条细线，贴着崖壁蜿蜒而上，忽高忽低，时隐时现。有些路段凿在石壁上，有些路段架在木桩子上，悬在半空中，下面就是万丈深渊。那是几百年来蜀地和中原之间唯一的通道，窄得只容一人一马并行，险得让人光是远远看着就觉得腿软。
但对关平来说，那条细线是活路。
他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山谷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了。山和雾把来时的路遮得严严实实。但如果侧耳去听，风里还能隐约捕捉到一些声音——很远、很模糊、断断续续的——像是金属碰撞，又像是人的喊叫。
是陈校尉那边。
他们还在撑着。
关平把目光从山谷方向收回来。那一百个人是他留下的。每多撑一刻，主力就多走一里。他能做的只有走得更快一些，不辜负那些人的命。
“少将军，“廖化策马靠过来，抬手指向远处崖壁上那条若隐若现的细线，“再走半日就能到栈道入口。上了栈道就安全了——栈道最窄处只容单人通行，骑兵上不去，步兵追上来也只能一个一个地过，十个人就能堵住一千人。“
关平点了点头。
半日。再撑半日。
他没有说话，而是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
河谷很开阔，视野好，队伍的全貌第一次完整地展现在他眼前。在密林里走的时候，前不见头后不见尾，他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这支队伍的样子。现在看清了。
队伍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从河谷的这一头一直延伸到山谷口，蜿蜒了足有一里多地。有人骑马，马走得很慢，蹄子拖着地面，每一步都带起一小团尘土。有人步行，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河滩的碎石上，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有人互相搀扶着走，左边的人架着右边的人，右边的人拖着左边的人，两个人谁也离不开谁，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靠着另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伤兵被放在马背上，趴着或者侧躺着，身子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的。有几个伤重的已经昏过去了，被绳子绑在马鞍上才没有掉下来。辎重马走在队尾，驮着仅剩的干粮、箭矢和一些兵器，马背上的口袋瘪了大半，出发时带的东西已经丢了七七八八。
他们的铠甲脏了。铁甲上糊满了泥浆和血渍，原本的铁灰色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深褐色，有些甲片缺了，有些歪了，用绳子草草绑着凑合。头盔也是，有人的头盔不知道丢在了哪座山上，光着脑袋走，头发散乱，被汗水糊在额头上。脸上更不用看了，泥、汗、血混在一起，干了之后结成一层硬壳，只有眼睛露在外面。
但就是那些眼睛。
关平看到了那些眼睛。
疲惫的、布满血丝的、眼窝深陷的眼睛。但不是死人的眼睛。死人的眼睛是空的，是涣散的，是什么都不看的。这些眼睛不一样。这些眼睛里有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不是愤怒，不是悲伤，不是恐惧，是一种更底层的、更原始的东西。
是活下去的执念。
是“我还没死“的执念。
关平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发酸。
他赶紧把头转了回去，装作在看前方的路。
这些人跟着他走了两天两夜。从荆州城外的混战开始，穿过了密林，翻了三道山梁，躲过了伏兵，杀穿了巡逻队，冲进了山谷，甩掉了追兵。一路上掉了几百人，有的死在遭遇战里，有的死在密林里，有的伤重不治倒在路边再也没有站起来。活下来的这些人，每一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不知道栈道上会不会还有伏兵，不知道房陵的守军是敌是友，不知道上庸的孟达会不会开门放他们进去。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们还在走。
一步一步地，拖着伤、咬着牙、扶着同伴、牵着瘸腿的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是因为他们知道前面有希望，而是因为他们除了走，什么都做不了。停下来就是死。回头也是死。只有往前走，才有一线——哪怕只是一线——活着的可能。
关平把目光从队伍上收回来，转过头，看着前方。
河谷向西延伸，尽头是那座黑色的崖壁。栈道的入口隐约可见，像崖壁上的一道疤。
蜀道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