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长海与黑风叟相距三丈,四目相对。那柄青芒隐现的长刀斜指地面,刀尖距青石板尚有寸余,刀身无风自颤,发出嗡嗡低鸣。
黑风叟佝偻着背,黑袍在午后热风中微微鼓荡。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垂在身侧,指尖隐有乌光流转。
田有德仍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抱着红木漆盒,额上冷汗涔涔。他目光在两人身上逡巡,时而瞥向黑风叟,眼中闪过一抹惊惧;待转向司徒长海时,那惊惧又化作冰寒,冰寒深处藏着一丝怨毒。
周遭那十几名衙役早已退至三丈开外,刀虽在手,却无一人敢上前。他们久在公门,见识过江湖厮杀,更晓得眼前这两人一旦动起手来,绝非他们能插手的。田有德的目光掠过这些衙役时,面上神色愈发阴沉。
“司徒捕头。”黑风叟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今日你既要阻我取物,便莫怪老夫不留情面了。”
司徒长海面色沉静如水。他将长刀缓缓抬起,刀尖遥指黑风叟眉心,淡淡道:“陇右四凶,为祸江湖十五载。今日这底张驿,便是你伏法之处。”
话音方落,足尖在青石板上一蹬,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这一动,静若处子,动若脱兔。三丈距离,不过眨眼即至。那柄长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青蒙蒙的弧光,刀未至,凌厉刀气已压得黑风叟须发皆向后飘。这一刀看似直劈,实则暗藏数种变化,正是司徒长海自创“摧岳刀法”中的起手式“开门见山”。
司徒长海久在刑部,办过无数大案,见过各门各派的武功。他本就好钻研刀法,后入公门,得以阅览朝廷收录的诸多武学典籍。花了二十年光景,融会贯通,去芜存菁,终创出这套“摧岳刀法”。
刀法共三十六式,式式大开大合,讲究以力破巧,以正压邪。刀招看似朴实,实则每一式都经过千锤百炼。
黑风叟见这一刀来势,阴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凝重。他身形不闪不避,黑袍下右手忽地探出。那只枯瘦的手掌,此刻竟泛起一层乌黑光泽,五指如钩,径直抓向刀锋。
铛!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欲聋。
司徒长海只觉刀身一震,一股阴寒内劲顺着刀身直透掌心,虎口隐隐发麻。
定睛看去,只见黑风叟五指并未真正触到刀锋,而是在距刀锋寸许处虚握,掌心涌出一股黏稠阴柔的内劲,竟将刀锋生生“吸”住了。
“好一个‘阴风爪’!”司徒长海沉喝一声,内力疾吐。刀身嗡地一震,青芒大盛,硬生生将那黏劲震散。他手腕翻转,刀锋顺势一拖,斜削黑风叟手腕。
这一变招快如闪电,正是“摧岳刀法”第二式“移山填海”。刀势斜削,无论对手如何格挡,后劲都会如潮水般涌至,层层叠加,直至破开防御。
黑风叟咦了一声,似未料到司徒长海变招如此之快。他右爪疾缩,左袖却如蝙蝠展翼般拂出。袖中阴风鼓荡,发出呜呜怪响。那袖风看似轻飘,但若被拂中,轻则筋脉受创,重则五脏俱裂。
司徒长海不敢怠慢。刀势不收,足下连踏三步。待第三步踏出,身形已转至黑风叟左侧,长刀如青龙出海,直刺黑风叟肋下章门穴。
黑风叟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横移三尺,右爪疾探,五指如钩,直取司徒长海咽喉。这一抓来得诡异,手臂关节竟似能反向弯曲。爪风未至,腥气已扑面而来。
司徒长海面色不变。长刀回转,刀背迎向爪风。铛的一声,爪刀相击,火星四溅。两人各退半步,足下青石板咔嚓碎裂。
这一番交手,说来话长,两人兔起鹘落,已换了三招。
司徒长海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力沉势猛,刀风所过,地上尘土飞扬,道旁树叶簌簌而落。
黑风叟身法诡异,爪功阴毒,招式全无定法,每一爪都攻向司徒长海周身大穴要害,角度刁钻,防不胜防。
田有德抱着漆盒,已连滚带爬退至街边屋檐下。他背靠土墙,脸色惨白,双手仍死死抱着漆盒,十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场中二人,瞳孔深处,诸般情绪交织。
场中二人又斗了十余招。
司徒长海越战越心惊。他这“摧岳刀法”自创成以来,会过不少江湖好手,从未有人能在他刀下走过二十招而不露败象。可这黑风叟武功之诡异,实是生平仅见。那爪功看似凌乱,可每一招都暗合阴毒内劲,专破护体罡气。
可怕的是,这老魔头内力修为深不可测,每次爪刀相击,都会有一丝阴气顺刀身侵入经脉。若非他内力精纯,只怕早已吃了暗亏。
黑风叟心中亦是暗凛。他这“阴风刀法”虽名刀法,实则并非用刀,而是以爪代刀,将所修内劲凝于指尖,出手如刀,专攻要害。这套功夫是他当年在陇西偶然所得残谱,自行补全而成,招式全无定法,讲究“随心所欲,攻其不备”。
这些年来,死在他爪下的江湖好手不下数十,其中不乏名门正派的长老。可这司徒长海,刀法之精,内力之纯,竟能与他斗个旗鼓相当。
“难怪江湖人称‘关中捕王’。”黑风叟心中暗忖:“此人不除,日后必成大患。”
念及此处,眼中杀机大盛。黑袍鼓荡间,身形忽地一晃,竟一化为三。三道黑影从三个不同方位扑向司徒长海。
这一下变起肘腋。司徒长海瞳孔骤缩,他行走办案多年,见过诸多障眼法,可这等将身法施展到极致、一化为三的功夫,实是生平首次得见。
电光石火间,不及细辨。长刀在身周划出一道圆弧,这一式“岳镇渊渟”,是“摧岳刀法”中唯一的守势。刀光如瀑,护住周身三尺。
嗤嗤嗤三声轻响,三道爪风几乎同时击中刀幕。司徒长海只觉手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淌。他闷哼一声,足下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板上踏出深深的脚印。
三道黑影一触即分,又合而为一。黑风叟真身现出,脸色亦是微白。方才那一式“三重身”耗力极大,若非想速战速决,他绝不会轻易动用。眼见司徒长海虽被震退,刀势未乱,心中焦躁更甚。
便在此时,他眼角余光瞥见了那已退到屋檐下的田有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