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遂年继续看下去。
“三角圆点符号是幽都皇族的族徽。幽都城五百年前一夕陷落,全城无一活口,史书无载。为父追查了二十年,只查到一件事。
幽都城的陷落是一场献祭。有人将全城生灵献祭给了某个古老的存在。那个存在至今仍在幽都泽古殿之下沉睡着。为父没能找到破解幽都种之法,唯一能告诉你的是,去幽都泽。古殿中有一面封碑,碑上刻着悯教历代种入幽都种之人的名讳。在最后一行,为父刻下了你的名字。去找到它。封碑上或许还有为父未能参透的东西。
遂年,为父此生做过许多不可饶恕之事。唯有一件,从未后悔。便是将你养大。”
信纸从顾遂年手中滑落。
他沉默片刻,将信捡起,将信纸重新折好,连同那枚玉牌一起收入竹篓。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声音划破夜空。
“白鹭墟中有气机波动,搜!”
是浅儒宗的人。
顾遂年将铁盒塞入竹篓,沿原路退回暗道。
裴仵作已等在暗道路口,见他回来便挪回空棺,盖住铁板,引他从另一条岔路往外走。两人在狭窄的甬道中穿行,最终从一处井中爬出。
井外是一座荒废的城隍庙,离白鹭墟已有数里之遥。
顾遂年在城隍庙中歇到天亮。天亮后他背起竹篓,往宿宁渡方向走。幽都泽是他唯一的选择,但是那儿离淮扬郡太远,他只能先在这附近走一圈。
父亲在古殿封碑上刻下的东西,或许是他活过三百天的唯一希望。走出城门外,他忽然顿住脚步。
只见一个女子从远处竹林中走出来。
此女黑衣负剑,面容素净。她站在官道中央,挡住去路,目光扫过顾遂年背上的竹篓,又扫过他腰间那柄刀。
“你是余休。”她开口,有些迟疑。
顾遂年没有答话。他在她身上感知到的气机是正宗内功,没有半分邪道气息。
女子似乎看出了他的警惕,将双手从剑柄上移开,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我叫秦筝,垂音楼关门弟子,凉水的二师姐。凉水让我来寻你。她说,你若还在平阳府,便罢了。若已到了淮扬郡,便请你去一趟垂音楼。楼主想见你。我这下刚到淮阳郡,就迎面遇见你。”
顾遂年心中一凛。他去淮扬郡的事,只有温知道。温清明不会说。
孟亭知道他来淮扬郡,但孟亭是苏东皋的人。苏东皋知道他在淮扬郡,垂音楼便也知道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一个听雨楼的账房告诉我的。”秦筝说,“他往垂音楼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你的路线和落脚地。”
顾遂年蹙眉,他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关键的线索。孟亭是苏东皋的人,孟亭的一举一动都是苏东皋的授意。苏东皋不仅知道他会来淮扬郡,还知道他会走哪条路、在哪个渡口过江、什么时候出城。好像在他身上装了罗盘,随时知道他在什么方向。
“浅儒宗封了白鹭墟,郡守府的人已经到了宿宁渡,悯教的人也在淮扬郡外围布控。三路人马都在找你。师妹说,你一个人走不出淮扬郡。”
“她让我来接你,先到垂音楼暂避几日。等风声过去,你再走。”秦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垂音楼封了山,除了本楼弟子,外人进不来。正道的人不敢闯,魔教的人找不到。你在楼里住上十天半月,没人会知道。”
“凉水的好意我领了。”他说,“但垂音楼我不能去。”
秦筝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顾遂年抬手止住她。
“你们封山是为了避韩素心,不是为了避我。韩素心是冲萧婉去的,郡守府是冲我来的。我若进了垂音楼,韩素心就有借口带人攻山。到时你们封山也封不住,反而被我连累。”
秦筝摇头:“这个你不用担心,只用随我去便是。且此翻请你去垂音楼的,可不止师妹一人,更是师尊的指示。”
顾遂年思虑片刻。若从多方位的因素考虑,其实去也不是不行,但是要做好欠人人情的打算。但毕竟他还要找时间回两郡之交的幽都泽,而垂音楼坐落在荆江郡里,离幽都泽不远,大可以在垂音楼听听风声,再去幽都泽。
秦筝看他犹豫,便语气诚恳:“师妹说,她在幽都泽欠你一条命。她不喜欢欠别人。你去了垂音楼,她会让你看到的。至于苏东皋。他的事,日后你再与她当面谈。”
竹林风过,竹叶簌簌作响。
良久,顾遂年松开刀柄,微微点头。
秦筝引着他绕过竹林,从一条猎户走的野径折回宿宁渡城外。
两人没有进城,在城外骡马市买了两匹驮马。秦筝挑马极利落,选了匹栗色母马,付了钱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顾遂年选了匹青骢,将竹篓在马背上缚紧,翻身上马。
两骑马蹄嘚嘚穿过宿宁渡北门外官道,往西驰出淮扬郡腹地。
行了半日,官道渐窄,山林渐密。秦筝在前引路,她对这一带地形颇熟。顾遂年跟在她身后,马蹄踏过落叶与碎石。
天色将暗时,两人在一处山溪边歇马。秦筝从马背囊袋中取出干粮分给顾遂年,自己靠在一棵老松下啃饼。
“秦姑娘,”顾遂年接过干粮,“闯垂音楼的那个人,你见过没有。”
秦筝点头:“那夜我当值巡山。来人黑衣蒙面,掌法阴寒,实力在化境界。她一路打上思过崖,守崖的几个子弟被她一掌击退。我赶到时,她正逼向崖边石屋,大师姐站在门口,挡在凉水前面。大师姐和她交上了手,对了几掌。”
“她的重伤毕竟还没有完全恢复,加上境界不如对方,很快就处于劣势。那个时候,那黑衣人正在蓄力出掌,是在动用功法。然后师尊赶到,硬是替大师姐挡了那掌。幸好师尊来得及时,不然以那一掌的武力,大师姐怕是活不成了。”
秦筝说的时候,还是下意识用大师姐的称呼,显然是没有适应大师姐变成楼主的转变。
“那人临走时留了一句‘楼主,你替她挡一掌,垂音楼便欠安阳郡守府一个交代。’师尊身负重伤,但还是回了她一句,‘垂音楼从不欠任何人交代。’那人走后,师尊便倒在静室里,经脉伤了三成,养了这些时日才勉强能下榻。”
“韩素心。”顾遂年说。
“你知道她?”秦筝侧头看他。
“听人提过。张文澈的义女,安阳郡守夫人的心腹。她在平阳府搜过我。她的武功是什么路数。”
秦筝想了想,缓缓摇头:“说不清。不是正道,也不像完全的魔道。师尊后来说,那人的掌力里有悯教阴火掌的底子,但根基却是正道内功。”
顾遂年将干粮咽下,没有接话。正道的内功根基,悯教的阴火掌,安阳郡守夫人的义女。韩素心与萧婉之间,恐怕不止是追杀与被追杀的关系。
但这件事秦筝也说不清,须得到垂音楼见了萧婉和凉水才能问明白。
歇了片刻,两人重新上马,沿山道继续往西。第二日午后,进入垂音楼地界。这是顾遂年第二次来这里。
垂音楼建在苍崖之上,三面绝壁,只一条石径可通。山下有座小镇,镇中客栈酒楼一应俱全,大多做的是垂音楼弟子的生意。
秦筝将马匹寄在镇口驿站,引着顾遂年沿石径上山。守山门的是两个女弟子,见秦筝回来,抱剑行礼。秦筝带着他穿过前殿、演武场、藏剑阁,一路往后山走。
路上遇到不少垂音楼弟子,有的在演武场上练剑,有的捧着经卷穿廊而过,见秦筝都唤一声“二师姐”,目光掠过顾遂年时纷争带着好奇。
垂音楼不收男弟子,所以对于一个清秀少年的到来,颇为稀罕好奇模样。
思过崖在后山最高处,石径尽头是一道石门,门楣上刻着“思过”二字。
秦筝在石门前停步,取出一枚令牌,在石门旁的凹槽中按了一下。石门缓缓滑开,一股山风扑面而来。崖顶云海翻涌,一座石屋嵌在崖壁上。
石屋门口放着一张竹椅,椅子上坐着一白衣女子。
凉水。
她仍是那副清冷模样,右臂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左手却按在膝头一柄长剑上。她的面容比在幽都泽时更清瘦了些,颧骨微凸,但那双眼睛仍然冷厉如刀。
她看见顾遂年从石门中走出来时,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余休。”她说。
顾遂年在石屋前停步,看了一眼她空荡的右袖,“你的手。”
“废了。但左手比右手更好用。”
凉水站起身,以左手拔剑。剑光一闪,剑尖在顾遂年咽喉前三寸处稳稳停住,纹丝不动。
“你看,稳得很。”
顾遂年抬手,以指背轻轻推开剑尖:“稳是稳。但你没有用全力。以你现在的内力,左手剑最多撑三十招,之后便会力竭。你在幽都泽用碎脉引伤了经脉根基,不是换一只手就能解决的。”
凉水收剑入鞘,没有反驳。
秦筝在旁轻叹了一声:“余公子看出来了。师尊也是这么说的。碎脉引的伤不在筋骨,在经脉。续骨丹和外敷药都治不了。师尊说,要想根治,须得一个人来。”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