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
秋雨不知何时落了下来,雨点打在窗外的树叶上,先是细碎的沙沙声,后来渐渐密了,檐角也滴下水来。
莫声谷和殷梨亭住在妙音寺东侧的客院里。
这里离前殿稍远,院子不大,却很清静,窗外有几株老松,松后是一段下山的石阶。
再远些,便是被夜雨遮住的山坡,黑沉沉一片,只能隐约看见殿角上的铜铃在风里轻轻晃动。
一盏油灯快燃尽了,殷梨亭又往里添了点油。
他练剑后刚洗过澡,换上一身干净的棉布白衣,衣领抚得平整,袖口也收得齐齐整整。
即便已是深夜,殷六侠依旧衣着整洁,鬓边没有半点杂发,连鞋面上的泥点都擦得干干净净。
“七弟,此事如何是好,你有何看法?”
看完宋青书那封信后,殷梨亭当即拉着小侄子匆匆回到院子,叫醒已在梦中的莫七弟。
莫声谷打了几个哈欠,看完信后,眉头紧皱起来。
他拿过床头长剑,又摸出一块长条磨石,几步走到窗边。
一脚踩在窗下木凳上,将长剑横在膝前,左手压住剑脊,右手握着磨石便推了下去。
嚓嚓嚓。
磨石贴着剑锋急急擦过,声音又快又响,在屋里来回撞,火星似乎都要从刃口上蹦出来。
磨了片刻,他猛地停手,将剑刃斜对着油灯看了一眼。
灯光从刃口上滑过去,冷得像一线水。
连着两次受伤,莫声谷脸色颇为惨白,嘴唇也少了些血色。
偏偏他胡子仍是那般又盛又卷,乱糟糟地堆在下巴上,像个外邦胡人。
可他偏偏祖籍岳州,在洞庭湖边长大。
七叔的胸毛长得真快啊……宋青书见他敞开胸襟的样子,不禁吐槽。
此前为了方便上药,六叔把他的胸毛刮了个干净,这才十天不到,又长出来了。
跟他妈施肥了一样。
“人肯定是要去救的,关口是,怎么救?”
莫声谷说着看向宋青书:
“熊孩子,你怎么说?”
宋青书正躺在殷梨亭的地铺上,双手枕头,翘着二郎腿。
“怎么救,打上嵩山,一锅端了少林寺呗!”他大声嚷嚷说。
莫声谷哈哈大笑:“有志向!”
殷梨亭也皱眉无奈的笑着。
“还别说,以你现在的功夫,论单打独斗的话,少林寺还不一定真有对手,哈哈哈哈!”莫声谷说。
宋青书无奈的看了七叔一眼,爬起身来。
门外一阵凉风吹进来,他不禁打了个寒颤,走到后院撒了泡尿,这才正色道:
“我感觉这件事情水很深。”
“汝阳王府都被你给搅了,你还怕这水深?”
宋青书摇了摇头:“不一样七叔,汝阳王府我们有内线,少林寺可没有!”
“对了,那个红发头陀,青书你当真认识?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殷梨亭问道。
“他呀,他偷了汝阳王的爱妾乱搞,恰好被我撞见了而已。”宋青书信口胡诌说。
此前两位叔叔多次问起他和范遥如何相识,都被他给糊弄了过去。
“可是你撞见又如何?他……”
“六哥,咱先不说这个,说救五嫂的事。”
殷梨亭还是不信,被莫声谷打断道:
“熊孩子接着说”
“王府这次算是运气好,但少林寺,可不会有这种巧合了!”
宋青书叹了口气:
“真是少林寺抓了五婶,咱们找上门去,他们也不会承认的。你想啊,堂堂少林,佛门净地,平时寺里连女人都不让进的,这回好,偷偷上武当山抓人,抓的还是别人的夫人!还他妈是个脱光了的夫人!……这传出去,少林寺还混不混?”
“所以关口是要有证据,要让少林寺不得不承认。”
莫声谷说,抓了抓自己那杂草一般的胡子:
“天鹰教肯定有证据。”
“对啊,他们写这信向总舵求援,肯定就是有证据了!”殷梨亭也说。
宋青书却摇摇头,他总觉得这事有黑手。
“但凭一个天鹰教,想要挑了少林寺,怕也没这么简单。”他说。
“这样吧,青书你护送七叔和膏药回山,我去洛阳,你们回山以后,让大哥他们来支援我便是。”殷梨亭说。
宋青书连忙拒绝,他实在担心六叔再被人给逮了:
“那还不如咱们三个一起回去,再让我爹他们来支援呢!”
他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清楚,从大都回武当,再从武当赶到洛阳,少说也要一个月的行程,根本来不及。
谢逊的下落,五婶肯定不会说,可万一那帮和尚对她用刑呢,先奸后入……可怜的五婶!
想起她给自己送的那些礼物,宋青书终于咬了咬牙,叹气道:
“还是我去吧,六叔你送七叔回山。但你要马上飞鸽传书我爹,让他和二叔赶紧来支援哦!!”
“不行不行,你一个人去我也不放心……”
殷梨亭正说着,门外传来静虚师太的声音:
“三位还没睡呢?”
“还没,师太请进吧!”
殷梨亭走到门口相迎道。
静虚师太披蓑戴斗,手持长剑,立在门外。
她总是文静温柔的性子,出身官宦世家,喜爱诗书,平日里说话也轻声细语。
峨眉八大女尼中,却以她的内力最深。
她走进屋内,先朝三人合十行礼,这才脱下蓑衣和斗笠。
里边是一件浅灰色僧袍,被夜雨打湿了些,贴在肩头和腰侧,越发显出身段清瘦。
僧袍本是极素净的衣裳,穿在她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衣襟收得齐整,腰间束着一条淡青布带,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落在她白皙的手背上。
她抬手拢了拢被雨打湿的衣袖,眉眼低垂,神色依旧安静。
啧啧,这制服诱惑,绝了!宋青书心说。
但他很快又移开目光,心里暗骂自己一句:罪过罪过。
殷梨亭给静虚倒了杯热茶,静虚连忙欠身客气了几句,道:
“我深夜巡防,见三位院中有灯,便冒昧来叨扰几句。”
“不妨事,你剑伤好些了吗?”殷梨亭问。
静虚点了点头:“好多了,多谢殷师兄关心。莫师兄好些了吗?”
“好多了,多谢!”
“那就好。白天家师还问起,她想去武当拜会张真人,要同三位一同南下呢。”
“此事……恐怕有点麻烦。”
殷梨亭说着看了宋青书和莫声谷一眼。
“静虚师太不是外人,六叔你说就是。”
宋青书说着将那封密信扔给殷六叔。
静虚从殷梨亭手中接过,看了一遍,眉头微蹙道:
“少林派?这……不是贫尼偏袒,少林高僧,不会做这样的事的。”
“空闻方丈他们肯定不会啦,可保不准他手下的人不会啊!”宋青书说。
静虚师太没再多说,再度仔细看起信来。
一旁的殷梨亭道:“既然峨眉要去武当,不如让七弟与他们同行,青书我和你去洛阳如何?”
看来是非去不可咯……宋青书只好点了点头,心里直后悔,早知道不他妈手痒偷这封信了。
四人商议一阵,都觉得这个安排妥当,莫声谷虽有伤,但与峨眉同行,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次日一早,几人将此事告知了灭绝师太,后者因这是武当门内的事,牵扯甚广,并没有多说。
但她答应带莫声谷一同回山。
一行人用过早饭,当即拜别风萍师太。
一路快马,八日后赶到到黄河北岸的孟津渡,峨眉一行继续往南,走南阳、均州方向前往武当。
宋青书和殷梨亭过孟津,转向洛阳。
二人马不停蹄,次日傍晚时分便赶到了洛阳城外的白马驿。
宋青书口渴难耐,便想下去喝茶歇息,刚翻身下马,几个黄衣和尚忽然围了过来。
“少林罗汉堂弟子,在此等候宋少侠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