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河上潮气,裹着腐草浊气,兜头浇下。
苏砚锋立在闸口阴影里,指尖攥紧枯枝,指节泛出青白。身前是滞缓淤河,黑水沉沉,吞尽星月微光;身后是焚尽故宅,暗火余烬未熄,藏着索命的刀兵与血海冤魂。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远处巡卒的呼喝愈发清晰,铁甲磕碰之声穿透夜色,顺着河道蜿蜒漫来。张延煦派来的斥候行事隐秘,不走官道,专拣残垣暗巷绕行,脚步声轻浅,却逃不过此刻他紧绷到极致的耳力。
每多一瞬,便多一分暴露的凶险。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颈间平安绳。绳身微凉,褪去了先前慌乱的晃动,安稳贴在颈侧,绳内藏着薄薄残页,是父亲留给他最后的牵挂。
不能丢,更不能伤。
苏砚锋敛尽眼底酸涩,抬手拢紧衣襟,将平安绳死死按进衣内,压住所有起伏,弯腰踩上闸口湿滑的乱石。
乱石覆满青苔,积着经年淤泥,滑得骇人。他身形瘦小,本就体虚乏力,脚下微微一晃,险些栽进黑水之中,连忙伸手扣住侧边枯死的藤蔓,干裂棘刺扎进掌心旧伤,钝痛刺骨。
旧伤添新痛,血水细细渗出来,融进脚下黑泥,转瞬便被浑浊泥水吞灭,留不下半分痕迹。
这倒是好事。
他咬着下唇,不敢发出半点痛呼,一步一挪,顺着倾斜闸壁缓缓下行。暮春河水尚且寒凉,刚触到脚背,一股刺骨寒意便顺着血脉往上窜,瞬间冻得皮肉发麻,四肢僵硬。
淤泥软而陷人,没过脚踝,再漫至小腿,湿重黏腻死死拽住腿脚,像是地底伸出无数阴寒之手,想要将他拖入河底掩埋。
水流滞缓,却暗流盘绕,水下乱石嶙峋,不时磕碰他纤细胫骨,一道道钝伤叠在一起,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连日水米未进,烈火受惊、失血耗力,种种苦楚缠上身躯,眩晕感翻涌而上。
好几次,意识险些涣散,脚下就要失力沉底。
每到濒于失守的一刻,火海之中父亲挺拔染血的身影,便骤然浮现在脑海。那句轻声嘱托反复回响,压下眩晕,稳住心神。
保命为先。
他屏住紊乱的呼吸,舍弃手中无用枯枝,双手扒住水边凸起石棱,借着微薄力气,一点点挣脱淤泥裹挟,缓缓往河道中央挪去。黑水漫过腰腹,寒意侵骨,冻得五脏六腑都隐隐发疼,牙齿不受控地打颤,唇色飞快褪成惨白。
身后,废园方向忽然亮起一簇摇曳火光。
斥候到底折返而至。
火光隔着断墙错落晃动,人影压低身形,细细搜查苏府残墟,靴底碾过焦木瓦砾,细碎的查探声顺着晚风飘来,字字诛心。
“阁内无稚童尸骨,焦灰零散,恐有人趁乱逃生。”
另一道沉哑声音应声,语气阴鸷:“张副使有令,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纵使掘地三尺,也不可放走苏家余孽。”
苏砚锋埋低头颅,将大半张脸沉进微凉水汽里,借着河面暗影遮蔽身形,连呼吸都压到极轻。
河面水波微动,打散倒影,遮住他仓皇神色。他不敢回望故土,不敢去听身后搜捕动静,只死死盯着对岸茫茫夜色。
洛城之外,是乱世蛮荒,盗匪横行,饥民遍野,前路祸福难料;洛城之内,是灭门血债,是焚尽故里,是无处容身的死地。
两相取舍,唯有远遁。黑水裹着碎凉,漫上胸口,河风凛冽,刮得皮肉生疼。少年垂眸,指尖死死护住衣襟内的平安绳,任由满身淤泥裹覆身形,掩去苏家仅剩的印记。
就此一别,辞别洛水,辞别故园。
辞别半生安稳,辞别人间至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