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坞的晨雾还未散尽,专案司房的队伍已经撤到了官道上。
人质们互相搀扶着走在队伍中间,贺老六背着他瘦得脱了形的儿子,冯敬尧的儿子紧紧跟在周平身后,一只手攥着周平的衣角。
其他人质,大多是老人和妇孺,已经多年没有见过阳光,一个个眯着眼睛,被晨光刺得泪水直流,但没有人抱怨。
比起梅坞地窖里那股腐烂的霉味,清晨的冷风简直是恩赐。
许青走在队伍最后,右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他的右臂还在微微发抖。
灰衣人的剑身上传来的力道透过刀身灌进他的手臂,震得他虎口到现在还在发麻。
如果那一剑用了三成内力,他的刀恐怕已经脱手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右手,虎口上那层薄茧被震裂了一道小口,渗出一丝血珠。
“你的手。”厉飞霜从队伍前方折回来,看了一眼他虎口上的裂口,从袖中扯下一截布条扔给他。
她没有多说什么,从梅坞出来之后她就一直很沉默,背上背着沈寒舟留下的那把旧刀。
两把刀,一对师兄妹,隔了三年,终于以这种方式重聚。
许青接过布条缠在虎口上,用牙齿咬紧布条末端,然后抬起头望向官道尽头。
灰衣人说给他一夜的时间,天已经亮了。
按照灰衣人的规矩,追杀应该已经开始了。
“贺老六。”许青加快脚步走到队伍前方,“你说湖州府衙里有复社的人……知不知道具体是谁?”
贺老六把儿子往上托了托,侧头想了想:“不确定具体是谁,但三年前我从梅坞被转移的时候,见过一个穿湖州府推官官服的人。
那人腰上挂着一枚和你相同的铜扣。”
推官。正七品,掌管一府刑名。
如果湖州府的推官是复社的人,那整个湖州府的司法系统都在复社的掌控之下。
许青听到这个消息并没有太多意外,周延清能在户部侍郎的位置上替复社遮掩三年,复社在湖州府安插一个推官又算得了什么。
但现在的问题是,灰衣人亲口说南镇抚司的增援明早才到,而湖州府衙里的复社暗桩随时可能以“缉拿逃犯”的名义拦截他们。
他必须在湖州府衙和复社追兵两股势力合围之前,带着三十多名人质安全撤离湖州。
“不走湖州城。”许青展开地图,用指尖在湖州城西侧画了一条弧线,
“从梅坞往西绕行,绕过湖州城,走水路。湖州城外有一条苕溪直通太湖,沿苕溪北上,在湖州府和常州府交界的巡检司换船。
韩镇抚今早已经用六百里加急把我们的行程通报给了沿路各巡检司,只要到了巡检司,就是我们自己的地盘。”
赵莽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身后那群步履蹒跚的人质,摇了摇头:“绕行多走二十多里。这些老人妇孺走不快,二十里山路至少要半天。
如果复社的追兵比我们先到水路……”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人去拖住湖州府衙。”许青将地图折好收起,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队员,
“孙彦现在在京城,不能动用。周平要保护人质,陆彦要带着情报先行一步赶到巡检司向韩镇抚发信,这件事只能我去。”
厉飞霜和赵莽同时开口想说什么,但许青摇头止住了他们。
他不是鲁莽。
如果要去湖州府衙拖住复社的暗桩,他必须带上赵莽,因为赵莽是北境老兵,府衙里那个推官如果认得北境的人,
赵莽的在场可以制造一层北境老兵之间的微妙震慑,对方会以为贺老六把北境的人引来了,就不敢轻易撕破脸。
而厉飞霜不能去,因为人质需要她保护。
她是专案司房武力最高的人,如果复社的追兵追上人质队伍,只有她能挡住。
“我去湖州府衙递公文。就说镇武司东城千户所奉旨查办复社余党,请湖州府配合封锁梅坞一带的山路。”许青接过赵莽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又看了厉飞霜一眼,
“你们走山路,我们走官道。两个时辰后,在苕溪渡口碰头。”
厉飞霜沉默了一瞬,松开银链,利落地翻身上马。
“两个时辰后,苕溪渡口见。”
拨转马头,策马往人质队伍前方去了。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渐远,背上那两把刻着同样铭文的刀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
许青和赵莽夹了一下马腹,往湖州城方向疾驰而去。
湖州府衙坐落在城中央的府前街上,门前蹲着两尊石狮,朱漆大门上的铜钉擦得锃亮。
许青在府衙门口翻身下马,整了整身上那件专案司房总旗的官服。
这件衣服的品级虽然只是正七品,但腰间的千户随员令牌和北镇抚司特批的跨州办案文书足以让任何地方官不敢怠慢。
门房通报之后,出来迎接的是湖州府推官,姓丁,四十出头,面皮微黄,两鬓却已经斑白。
他穿着一身旧的青色官袍,笑容殷勤,拱手行礼,自称已在府衙任职六年,对湖州地面上的大小事务了如指掌。
许青注意到他的腰带,牛角带,正七品的标准制式。但贺老六说的那个推官,系的是犀角带。
犀角带是正五品以上武官的配备,一个推官不可能系犀角带。
这意味着要么贺老六看错了品级,要么系犀角带的人不是推官,而是另一个职位更高的人。
湖州府同知,正五品,分管刑名,恰好是推官的直属上司,也恰好有资格系犀角带。
“许总旗,您说镇武司要封锁梅坞一带的山路,不知可有公文?”丁推官接过许青递来的跨州办案文书,
仔细核对了上面的千户大印和北镇抚司联署,然后将文书还给许青,
“既然如此,下官这就配合,不知贵司可有线索指明是谁在梅坞窝藏逃犯?湖州府方面也好加派人手协助搜捕。
山路难行,若是走漏了风声让贼人跑了,那就前功尽弃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眉头微皱,看起来确实像是在为一个棘手的案子出谋划策。
许青的虎口上缠着厉飞霜给他的布条,布条上渗出了一小片暗红色的血迹。
一个经验丰富的刑名推官看到办案人员虎口带伤,通常会联想到最近发生过搏斗,但丁推官看到那片血迹之后,不但没有询问伤势,反而把目光迅速移开了。
他在回避,他不想让许青注意到他在观察这片血迹。
“线索有一些。”许青把话题从血迹上移开,用闲聊般的语气顺势转移,
“梅坞那边有个废弃茶庄,据说三年前曾有不少北境退下来的老兵在那一带活动过。对了,贵府同知大人今日可在衙中?
丁推官负责刑名,同知大人分管刑名,这件事若需要调动府兵封锁梅坞山路,恐怕还得同知大人出面。”
丁推官的笑容没有变,他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说同知大人今天一早下乡巡视秋粮征收,要明天才回来。
许青没有追问。
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湖州府同知今天不在衙中,而且他“不在”的时间恰好和梅坞被突袭的时间重合。
同知下乡巡视,灰衣人从梅坞消失,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天,这不是巧合。
湖州府衙里真正的复社暗桩不是丁推官,是同知。而丁推官的表现已经表明他知道同知有问题,但他不敢说。
一个在府衙里干了六年的推官,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直属上司在做什么,他选择装聋作哑,要么是被胁迫,要么是被收买。
许青没有再逼问丁推官。他把话题转回到封锁山路的公事上,让丁推官在公文上签了字,然后起身告辞。
走出府衙大门之后他对赵莽低声说:“同知是同伙,推官不知情但害怕。贺老六说他见过一个系犀角带的推官,那是同知,不是推官。
贺老六当时是囚犯,看不清官服细节,把同知错认成了推官。现在同知不在衙中,很可能去追灰衣人了。”
赵莽按住刀柄,沉声问:“丁推官不敢说真话,我们需要他作为突破口吗?”
“他不敢,但我们可以给他一个敢的理由。”许青摇头翻身上马,拨转马头往城外渡口方向疾驰,
“等贺老六回到北镇抚司,亲自指认三年前在梅坞见过同知系着犀角带走私军械。
到时候再让冯敬尧从档案库调出同知当年的调任记录,证明他本不该在湖州任职,是周延清把他从兵部平调过来的。
物证加人证,就算丁推官不敢开口,同知也逃不掉。这条线留给韩镇抚处理,我们现在去渡口,人质的船不能等。”
两匹马在晨风中疾驰。苕溪渡口离湖州城十五里,是苕溪北上的第一个渡口。两人抵达时,厉飞霜已带着人质队伍先一步到达。
渡口上停着两条巡检司的官船,船帆已经升起,船头的巡检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陆彦提前赶到后协调了渡口巡检司的备船,先一步安排老幼妇孺登船,此刻正扶着最后一位老妪踏上跳板。
“许总旗!”他看见许青和赵莽策马赶到,用力挥了挥手,怀里的解码账册差点掉进河里,
“湖州府衙那边怎么样?”
“同知不在,推官配合了,但同知和灰衣人是一伙的。”许青下马将缰绳扔给渡口的驿卒,快步踏上跳板,同时向厉飞霜简要通报了湖州府衙的情况,
“追兵被我们暂时拖住了,但灰衣人随时可能追上来。先开船,船上再说。”
厉飞霜站在船头,看着他虎口上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条在风中微微飘动,忽然从腰间解下一个小皮囊扔给他。
皮囊里装的是金疮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