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青接过药囊，忽然想起一件事，叫住了她：“有件事要跟你说。沈寒舟那份情报里关于‘先生’在京城的内应还没有完全挖出来。
等回了京城，第一件事就是把沈寒舟的情报和姜武的名单做全文比对，冯敬尧从韩珩手里拿到的那份绝密档案里有部分关联记录，我们需要他的协助。”
厉飞霜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许青一眼。
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清瘦的侧脸笼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他已经协助了。他欠沈寒舟的，现在该还了。”
官船缓缓离岸。
苕溪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芦苇在秋风中摇曳，几只白鹭被船桨惊起，扑棱棱地飞过船头，往远处的青山飞去。
人质们挤在船舱里，盖着巡检司备好的毯子，喝着热米汤，脸上渐渐有了血色。
贺老六靠在船舷上，儿子蜷在他怀里睡得正沉，他粗糙的手掌一直放在儿子的后脑勺上。
周平坐在船舱门口检查弩机，一边上弦一边反复瞄着岸边的芦苇荡，哪怕知道追兵还在湖州城，他也不敢放松半分警惕。
赵莽把贺老六叫到甲板上，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关于北境老兵的事。
许青靠在船尾的栏杆上听着河水的流淌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刀的右手。金疮药渗进裂口，药性温凉，虎口的刺痛渐渐消退。
他把刀抽出来横在膝上，刀身上还残留着灰衣人那一剑留下的微小划痕。
剑尖从刀脊上划过时留下的一道细如发丝的银线，在晨光下几乎看不见，但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一道极浅的凹痕。
这道划痕像是个坐标，标记了他从一个只能靠脑子破案的法学生，到能接下复社首领一剑的武者的蜕变。
他闭上眼睛，在脑海中重新推演灰衣人的剑路。
那一剑是从左下方反撩上来的，剑尖在他锁骨上方两寸处偏开。
如果能再精准半寸，偏转的角度足够让剑尖完全失去威胁，甚至能顺势反手挑开对方的手腕。
但以他现在的力量还做不到这种程度的偏转，唯一的办法是把律引刀的刀路拆得更细，把一套完整的刀路在心里走通。
官船在苕溪上顺流而下，两岸的青山渐渐退去，水面越来越开阔。
远处，巡检司的码头已经遥遥在望，码头上的瞭望塔正升起一面鲜红的镇武司旗帜。
那是韩珩提前布置的接应哨，旗帜升起意味着巡检司已经进入了戒备状态，随时可以接应专案司房的人质船。
更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许青隐隐看到另一面更大的旗帜在风中翻卷，一面明黄色的龙旗。
天子亲临太湖？不，龙旗下还有一面稍小的旗帜，是京营水师的军旗。
不是天子，是奉旨南下督办江南军务的朝中大员……至少是都御史或兵部侍郎级别。
“那是谁的旗？”周平放下弩机，眯着眼睛望向远处。
许青缓缓站起身，目光一沉。
“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徐光启。”
官船在巡检司码头靠岸时，徐光启的座船也恰好泊在码头东侧。
那是一艘三层高的官船，船身漆成暗红色，船舷上镶着铜钉，甲板上站满了京营水师的亲兵，个个甲胄鲜明。
徐光启本人站在船头，六十出头，须发花白，穿一身紫袍，外罩一件玄色大氅，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正低头听一个幕僚模样的文士在耳边说着什么。
许青带着专案司房众人走下跳板时，徐光启的幕僚忽然抬起头，朝许青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对徐光启说了几句话。
徐光启微微颔首，拄着拐杖缓缓走下座船的跳板，往许青这边走来。
他的步伐不快，腰背挺直，看不出老态。
“许总旗。”徐光启在许青面前三步处停住，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
“孤……本官奉旨南下督办江南军务，途经湖州，听闻你在梅坞破获复社据点，救出三十余名被囚人质。可有此事？”
许青抱拳行礼，心中却在飞速分析徐光启的来意。
此人是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正二品大员，比韩珩和林伯安都高。
在京城时陆彦整理的姜武名单上，“清”字号中有一批被复社清除的官员，而“升”字号中也列着几个江浙籍的兵部官员，这些人的共同交集，正是徐光启主管的兵部。
“确有此事。卑职奉镇武司东城千户所千户林伯安与北镇抚司镇抚使韩珩之命，跨州追查复社余党，
今早在梅坞茶庄地下囚室解救人质三十余人，其中包罗原南镇抚司总旗沈寒舟遗孀及其遗腹子。
人质和沈总旗遗物已安置在巡检司内，稍后将随卑职一同返京。”
徐光启的目光在许青脸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沈寒舟。此人孤早有耳闻，三年前江南私盐案中失踪的南镇抚司总旗。他的遗孀和遗腹子，你找到了？”
“是。沈总旗殉职前将关于复社在京城、江州和湖州三地的情报网络详细记录藏于囚室之中，情报原件现由专案司房保管。”
徐光启沉默了片刻，拄着拐杖的手微微收紧。然后他叹了口气，说，
“复社之事，朝廷早有察觉。三年前孤在兵部查阅北境退役斥候安置名册时就发现，有十七名北境老兵退役后没有回原籍，下落不明。
孤曾密奏皇上请旨彻查，但奏章石沉大海，此后孤便被调离兵部，转任南京礼部侍郎。直到去年才重新起复，回京任内阁大学士兼兵部尚书。
孤本以为当年的十七名老兵只是逃役，如今看来……他们是被复社收编了。这些人个个身经百战，若复社将其编成私军，图谋不轨，后果不堪设想。
既然此案已有突破，孤即刻命人递折子回京，请皇上在腊月十五京察大计当日临朝亲审此案。十七名老兵的下落，幕后黑手的罪名，须在京察大殿上当面对质，昭告天下。”
许青听到“腊月十五”这四个字，心头一紧。
又是腊月十五。
姜武名单上的清理日期、考功司郎中预拟名册上的执行日期、贺老六下一个纸条的到期日期，
再加上徐光启要请皇上在京察大计当日临朝亲审的日期，所有的时间线都在往同一天汇聚。
还有三十多天。
三十多天后，大朝会的钟声将在午门敲响，所有五品以上京官鱼贯入宫，复社的“清”字名单和“升”字名单将在那一天同时启动。
而“先生”给贺老六的下一个纸条日期，也是腊月十五。
这意味着名单上那些被朱砂标记“清”字的人如果在京察大计前夜还没有被镇武司挖出来，腊月十五当天就可能被复社以某种方式集体清除；
同时复社也会在大朝会上启用“升”字名单上的替换人选，完成对朝堂关键岗位的大换血。
“徐阁老，卑职有一事禀报。”许青从怀中取出姜武名单的抄本，双手呈上，
“这是卑职在北镇抚司经历司主事冯敬尧的协助下，从西郊驿站案中起获的复社核心名单。
名单上十七人标注‘清’字，十三人标注‘升’字，一人标注‘待定’。冯敬尧本人是被复社胁迫的暗桩，现已转为专案司房的双向情报源。
‘清’字名单与考功司郎中抄出的京察预拟名册完全吻合，目前已有数人被害。真正的幕后主使，今早在梅坞与卑职短暂交手后逃脱。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初步判断修为至少在通脉境以上。”
徐光启接过名单，翻开第一页，目光从那些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的名字上缓缓扫过。
他的手指在一个名字上停住了，吏部考功司郎中，后面跟着的“清”字已经被许青用朱砂圈起来，旁边注了两个小字：已捕。
他继续往下翻，看到排在第四位的光禄寺卿名字后面写着“已灭口”，看到排在末尾的一个名字后面写着“待定”，而那个名字恰是他很熟悉的人。
他合上名单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将名单还给许青，声音依然沉稳：“这份名单，孤以首辅名义予以背书。
从现在起专案司房查办复社的行动受内阁直接调度，不受六部及地方衙门节制。
回京之后你把名单上所有已查实和待查的目标分门别类整理成册，连同冯敬尧提供的档案清单和沈寒舟遗下的情报副本，一并呈送内阁。
另外，韩珩那边，孤亲自去说。他手里的绝密档案和姜武的原始调阅记录是锁定幕后黑手的关键佐证，没有这些，腊月十五的朝堂对质就缺了最致命的一刀。”
许青抱拳领命。徐光启的这番表态等于给了专案司房一面免死金牌。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对手不再只是复社的杀手和暗桩，而是整个京城官场里所有和复社有过牵连的人。
而徐光启说的“最致命的一刀”指向一个令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推测：那个在绝密档案上留下调阅记录、能同时掌握北境老兵去向和京察官员任免的人，官阶至少不低于正三品，
甚至可能是某个能同时接触到兵部武选档案、吏部考功档案和皇上朱批笔迹的核心阁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