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道幽暗,石路湿滑。
三人借着迷烟残留的混乱空隙,拼尽残余气力疾冲向前。身后溶洞深处,影巡死士的怒骂与追击脚步声紧追不舍,刀刃劈砍岩壁的脆响、碎石滚落的轰鸣层层叠叠,像是扼在脖颈之上的枷锁,分毫不曾松脱。
苏砚大半身子倚靠在沈子安肩头,每一步踏出,都带着难以压制的虚浮摇晃。
方才隘口死守、强行迸发最后一缕神魂剑意,彻底引爆了淤积体内的所有隐患。
暗河寒毒、瘴林余瘴、本源裂伤、神魂透支、肩背新创……所有伤势在这一刻齐齐反噬,如同万蚁噬骨、寒冰淬脉。
他的左臂早已彻底僵死,毫无知觉,垂落身侧形同废肢;丹田气海一片冰封死寂,原本残存的一缕微薄内息彻底散尽,连最基础的凝神调息都做不到;脑海阵阵昏黑眩晕,视线反反复复陷入模糊,耳边轰鸣不止,数次险些彻底失去意识。
可他牙关死死咬紧,将所有痛哼、所有晕厥的欲望尽数压死在喉间。
他不能倒。
此刻一旦倒下,身后的影巡死士转瞬即至,他死不足惜,可沈子安与医者前辈,必会因他葬身溶洞。
一路狂奔,胸腔剧痛撕裂不休,嘴角不断有温热腥甜溢出,顺着下颌缓缓滴落,落在斑驳潮湿的石路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再坚持片刻!快到出口了!”老医者在前开路,双手快速拨开挡路的尖锐石棱,语速急促凝重,“岔道尽头直通荒原腹地,一旦踏出地底,视野开阔,地势多变,他们的地底追击优势便会彻底作废!”
沈子安死死扶着怀中之人,肩头稳稳承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掌心源源不断渡出温和的医者灵气,勉强护住他飘摇欲碎的心脉。
她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的身躯越来越冷,肌肤凉得像冰,脉搏微弱得几乎探寻不到,气血衰败得令人心惊。
后背缝合的伤口早已在一路颠簸中彻底撕裂,绷带浸透鲜血,黏腻的痛感反反复复灼烧着她的脊背,可她分毫不敢减速,不敢停顿,甚至不敢皱眉忍痛。
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部系在身侧少年身上。
“苏砚,看着我。”沈子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压抑的哽咽与坚定,“别睡,千万不要闭眼,马上就出去了,出了溶洞,我立刻给你疗伤固本。”
耳边温柔又急切的呼唤,像是一道细线,死死拴住苏砚即将沉沦的意识。
他艰涩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少女青衣利落的轮廓,看见她紧绷的眉眼、坚毅的侧脸,看见她哪怕身负重伤,也拼尽全力护住他的模样。
心底一片滚烫酸涩。
他半生独行,浴血求生,早已把生死看淡。可此刻,他第一次生出极强的求生欲——
他不能死。
他还要报师门血海深仇,还要倾覆作恶多端的黑风堂,还要……护着身边拼力相守的这个人。
“我……没事。”他嗓音破碎沙哑,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耗费掉仅剩的心力,“能走。”
话音落,他强撑着微微直起腰身,试图减轻她的负担,可身躯刚一挺直,体内翻涌的剧痛骤然加剧,眼前彻底一黑,脚下踉跄,直直朝着地面栽倒。
“小心!”
沈子安心胆俱裂,不顾一切死死抱紧他的腰,用自己的身躯垫在下方,硬生生接住了他坠落的重量。巨大的冲击力压得她后背伤口彻底崩裂,剧痛席卷全身,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一口血气险些喷出。
可她死死忍住,宁愿自己身受剧痛,也不让他磕碰分毫。
老医者迅速折返,伸手托住苏砚另一侧身躯,三人短暂踉跄停顿,又立刻咬牙提速。
追兵的脚步声已然逼近岔道中段,距离不过数十丈之遥。
“他们追上来了!”老者沉声急喝,“不能再歇!全力冲出去!”
三人不再言语,凭着绝境求生的意志,咬牙冲向通道尽头。
下一瞬,刺眼的天光骤然穿透黑暗,凛冽的旷野长风扑面而来,带着荒草砂砾的粗粝气息,瞬间冲散了溶洞百年不散的阴湿腐气。
——地底终点,荒原破晓。
三人踉跄踏出溶洞,双脚稳稳落在漫天野草之中。
苍山腹地被彻底甩在身后,幽暗溶洞、阴寒杀机、步步紧逼的影巡死士,尽数被隔绝在山体之内。
放眼望去,茫茫荒原一望无际,遍地及膝荒草起伏,远处层峦低矮连绵,天地开阔辽远,风卷草浪翻涌,褪去了山林密林的幽暗压抑,多了几分苍茫辽阔。
可众人来不及喘息庆幸。
老医者回头望了一眼黑漆漆的溶洞洞口,神色凝重到了极点:“地底通道只有这一条出口,他们很快就会冲出来。荒原无遮无挡,我们没有山林溶洞可以隐匿,一旦被大队人马合围,连周旋之地都没有!”
山林有险可避,岩洞有隙可藏。
唯独荒原,一览无余,是绝地之后的另一片死地。
沈子安扶着近乎昏迷的苏砚,快速扫视四周地势,当机立断:“西侧三里外有一片断岩荒丘,岩石堆叠错落,可以藏身挡风、短暂调息!我们立刻过去!”
她熟知苍山外围地貌,这片荒原看似空旷无物,实则散落着不少地质风化形成的乱石丘,是眼下唯一的临时容身之处。
三人不敢耽搁,踏着荒草快步疾奔,长风猎猎吹动衣衫,满身血污狼狈,在苍茫旷野之中,渺小又孤绝。
奔至乱石荒丘,老医者立刻探查周遭动静,确认暂无追兵踪迹,迅速搬来碎石封堵后方视线,构筑简易遮挡。
沈子安小心翼翼将苏砚安置在背风的岩石凹槽内,刚将他轻轻放下,苏砚浑身一松,彻底脱力,双眼一闭,瞬间陷入深度昏沉。
他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周身肌肤冰冷刺骨,眉心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青黑,是寒毒彻底扎根、侵入神魂的征兆。
沈子安指尖颤抖,立刻搭住他的腕脉。
下一瞬,她浑身冰凉,心底骤然沉入谷底。
脉象紊乱细碎、浮沉无根,气海彻底冰封,经脉多处瘀堵断裂,新旧伤势层层叠加,寒毒从原本盘踞丹田,已然顺着破损本源,彻底蔓延至四肢百骸、骨髓神魂。
“怎么样?”老医者快步走来,见她脸色惨白,心头一紧。
沈子安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无力:“师父……他的毒,根深了。”
“之前只是经脉淤积、丹田受寒,如今地底阴寒彻骨,加上强行催动神魂剑意透支本源,寒毒彻底扎根骨髓。寻常丹药、普通针法,已经压不住了。”
“再这样持续耗损下去,不出七日,寒毒封魂,他会彻底经脉僵死、神魂寂灭,再也回天乏术。”
老医者俯身探脉,片刻之后,眉头死死拧起,神色沉重无比。
“是我疏忽了。”老者低声长叹,满是自责,“地底阴脉直通苍山寒底,是百年聚寒之地,他本源破碎,本就是寒邪最易侵体的体质,此番强行突围、残躯御敌,彻底给了寒毒扎根的机会。”
“如今唯一的生路,只能寄希望于那三味至宝。”
“百年竹露心水,清脉涤浊,可洗尽经脉陈年淤毒;寒髓雪莲,破冰暖海,可重活冰封丹田;纯阴无心火,煅骨塑本,可重铸破碎剑道本源。三样缺一不可。”
“缺其一,便无法根除寒毒,甚至无法稳住他如今的伤势。”
沈子安低头看着昏睡中依旧眉头紧蹙、隐忍剧痛的少年,心底酸涩疼得无以复加。
他一路浴血、一路死战、一路硬扛,次次绝境翻盘,次次舍命护她与师父,到头来,落得毒根深种、命悬一线的结局。
世人皆道苏砚傲骨无双、铁血无情、杀伐决绝。
可没人看见,他所有的冷酷锋芒,都是层层铠甲。铠甲之下,是最纯粹的侠义、最温柔的本心,是宁肯自毁根基、毒侵骨髓,也不愿拖累旁人的执拗善良。
“我去找。”沈子安抬起头,眼底含泪,眼神却无比坚定,“无论三味至宝在谁手中,无论前路多险,我一一去寻。我一定能找齐至宝,治好他的伤。”
老医者看着徒弟决绝的模样,轻轻叹息,缓缓点头:“我已传讯谷中弟子打探线索。目前已知,寒髓雪莲落于北境冰墟,被冰谷一脉镇守;百年竹露心水藏于江南隐世竹坞,极少入世;最难寻的纯阴无心火,乃是天地自生的灵火,无定形、无定所,可遇不可求。”
“前路极难,步步生死。”
“可他如今,除了你我,再无依托。”
话音落下,溶洞出口方向,忽然传来密集的破风声与脚步声。
黑风堂影巡死士已然冲出地底,追至荒原!
无数黑衣人影从荒原尽头疾掠而来,分散阵型,开始地毯式搜捕乱石丘区域。刀光映着破晓天光,森寒杀意再度笼罩这片刚刚得以喘息的天地。
“追兵到了。”老医者神色一凛,瞬间起身挡在前方,“你守好苏砚,我去阻拦片刻,拖延搜捕进度!”
沈子安立刻点头,快速取出所有疗伤丹药,挑出最精纯的固本暖魂丹,小心翼翼喂入苏砚口中,又以最快速度重新清创、包扎他肩头撕裂的伤口,稳住他不断流失的气血。
药力缓缓入体,勉强护住他的心脉,却无法撼动扎根骨髓的寒毒分毫。
乱石之外,风声骤紧,杀伐渐近。
沈子安蜷缩在岩石凹槽之内,静静守在昏睡的少年身侧,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凌乱的碎发,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她低声轻语,字字郑重,落于无人听闻的风里。
“苏砚,你再等等我。”
“这一路,你护我数次生死。”
“往后,换我护你性命,护你剑道,护你余生安稳。”
“无论天涯海角、刀山火海,我必寻齐至宝,带你走出绝境。”
荒原破晓,天光洒落大地,照亮茫茫野草,也照亮少年染血苍白的侧脸。
毒根深种,命悬一线。
追杀未止,前路无期。
可绝境之中,终有人为他执灯守候,为他立誓奔赴万里山河。
昔日他以残躯守她平安,来日她以跋涉救他余生。
江湖恩怨血海深仇仍在,可彼此羁绊,早已超越生死,扎根心底,岁岁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