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启程以后,陆尘注意到,沈砚原定的前半夜值守被调给了另一名御前司校尉。
没有人提那只交锋时被震过的右腕。
青石驿出事以后,下一段驿程换了办法。
两座候选驿仍旧提前备粮、备马,验押副册却不再由神京外递房同时分送。
随行前站营拆成两队,每队只携一路副册。驾部官、巡狩卫和御前文吏抵驿后,再当面验封。
任何一队,都看不到另一条路的暗押。
傍晚,陆尘选定落脚点,程见山才持启用凭证入驿接管。
另一座候选驿随即解备。
两处回验都干净。没有陌生人提前持御前安防令清场,也没有第二封假令等在门内。
入夜后,车队驻进一座县驿。
驿站不大,三百余人只能分住前后两营。
入夜以后,老医正屏退随侍,让陆尘依次抬眉、闭眼、咬紧牙关。
他又用指腹沿鼻骨、颧骨与下颌逐处按过。
陆尘脸上的药布,早在御前验收那日便已拆净。表面也消了肿,足以公开见人。
可被削改过的骨缝尚未长牢,藏在发际与耳后的切口,也可能重新裂开。
苏微能诊脉治伤,却不知道哪处骨头被凿过,哪根筋曾经移位。
巡狩队里,暂时只有亲手换脸的老医正,能判断这张脸会不会在长途车马中走形。
确认骨缝没有松动后,老医正只在两处隐蔽切口上,薄薄涂了一层药膏。
药膏天亮前便会干透,不影响陆尘以太子面貌见人。
临走前,他叮嘱陆尘今晚不要侧睡,明早仍由苏微照常诊脉。
交代完,老医正才提着药箱退出内院。
二更将至,韩崇只带沈砚进了陆尘的房间。
他进门后先看窗,再看屏风,最后看了一眼门外的守卫。
沈砚跟在后面,将门闩落下,又把屏风移到窗前。
房中只剩三个人。
沈砚先解下佩刀,放到自己伸手便能拿到、门外却看不见的位置。
陆尘也从座上站了起来。
“先生。”
这两个字出口时,他的背已经先一步挺直。
原主留下的敬畏并不需要回忆。韩崇站在面前,这具身体自然知道手该放在哪里,眼睛该看向何处。
韩崇从袖中取出一只黑漆小盒。
盒盖没有字,四角各压着一道完好的蜡封。
韩崇当着两人的面逐一验过,才用小刀割开。
里面并排放着两颗褐色丹药。
“第三十日。”他说。
沈砚上前取走右边那颗,没有问,也没有迟疑。
他把药送入口中,接过韩崇递来的温水,一口咽下。
苦涩的气味散开。
陆尘左肋下忽然轻轻一跳。
十岁那年的一段画面被药味扯了出来。
同样没有窗的屋子,同样的黑漆药盒。
他和沈砚并排躺在两张窄榻上,左肋都缠着布。医官说他们体弱,需要种一道护脉药引。
那晚两人高热不退。沈砚烧得说不出话,韩崇就在两张榻之间坐了一夜,每隔一个时辰,亲自喂一次水。
天亮时,韩崇只说了一句话。
“熬过来,才有资格学下一课。”
画面停在递到嘴边的水碗上。
陆尘看着盒中剩下的丹药,没有立即伸手。
韩崇抬眼:“陆尘。”
声音不重。
陆尘的食指却本能地贴紧裤缝。
“学生在。”
韩崇将药盒往前推了一寸。
“服药。”
陆尘拿起丹药。
前世影视剧看得再少,陆尘也知道,按月发药、断药要命的组织,通常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这哪里是发药,分明是把两条命按月续租。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只把药咽了下去。
韩崇等他喝完水,才收起空盒。
“先生。”陆尘道,“下一期药从哪里送来?”
“路线每过一段,送药地点便跟着前移。下一期由御前司中枢送到江南道第一处总驿,不走地方驿递。”
“若行程改变?”
“提前十日改送。”
陆尘没有再问药能撑多久。
三十日服下一期,四十日便是极限。
多出的十日不是给他们续命,是给送药的人处置意外。
这些规矩,原来的陆尘记得清清楚楚。
“应急药呢?”
“随行医箱另封一份。”
陆尘问:“哪只医箱?”
房里安静下来。
沈砚没有替他圆话。他站在一旁,肩背比方才切磋时绷得更直。
陆尘迎着韩崇的目光,先把声音放低了一分。
“学生不是要从先生手中拿药,只想知道位置。巡狩途中若与先生失散,我们至少不必翻遍整支车队。”
韩崇看了他片刻,又看向沈砚。
“你也想知道?”
沈砚低下头。
“学生听先生安排。先生若认为我们该知道,自会告诉我们。”
韩崇把黑漆空盒收回袖中。
“药在苏微所辖的第三辆医车,底板左侧第二格暗仓。医车装载以后,御前司才把药匣放进去。她不知道车底多了东西。”
他停了一息。
“没有我的命令,不得开启。”
两人同时应道:“是,先生。”
陆尘缓缓松开压紧的食指。
他仍旧受制于这颗药,却不再连救命的东西藏在哪辆车上都不知道。
这点主动权小得可怜,却是他离开影庐以后,第一次从韩崇手里问出来的自保筹码。
“谢先生。”
“不必谢。”韩崇道,“告诉你们,是为了让巡狩不断,不是为了让你们安心。”
他说完,目光落在沈砚右腕上。
“伸手。”
沈砚把右手递过去。
韩崇两指压过腕骨,确认没有伤到筋,才从袖里取出一小盒药膏扔给他。
“今晚不用值守。明日照旧。”
“是,先生。”
韩崇走到门边,又停了一步。
“苏微明早会诊脉。药的事,不可让她知道。”
陆尘道:“她若问呢?”
“你是太子。”韩崇转过身,“如何回答她,是你的事。”
他没有说让苏微闭嘴,也没有替陆尘准备谎话。
因为在所有人眼里,苏微是太子的医侍,不是韩崇可以随意命令的人。
陆尘却听懂了另一层意思。
苏微若只负责诊脉用药,便还是太子身边不可缺的医侍。
可她一旦查出影庐,查出他们身体里的东西,就成了无法掌控的知情人。
换脸那夜,四名医者是怎么消失的,他没有忘。
不让苏微知道,既是防她,也是在保她的命。
门重新关上以后,沈砚才坐下来给右腕抹药。
陆尘问:“你从来没想过这药是什么?”
“想过。”
“结论呢?”
“先生没害死我们。”沈砚将护腕重新缠紧,“至少到今日没有。”
这不是答案。
但对在影庐活了十四年的人来说,这已经是最接近信任的答案。
沈砚用牙咬住布带,将护腕勒紧。
“你以前不会追问先生把药藏在哪里。”
陆尘看向他:“你觉得我不该问?”
“沉梦散伤了心神,脸换了,身份也换了。性情变些,不算怪事。”沈砚松开布带,“先生既说你能走,你便还是陆尘,也是我要护的人。”
这句话说得很轻,后面却还压着一层分量。
“但有件事不能变。”沈砚道,“我们可以替彼此挡刀,不能替彼此背叛先生。”
陆尘没有反驳。
沈砚仍会把后背交给他,也会在刀落下来时先挡在他身前。
可若有一天,他与韩崇站到了两边,沈砚手里的刀会朝向谁,此刻根本不需要问。
第二日清晨,苏微准时来诊脉。
她穿一身便于行路的月白窄袖衣,腰身收得恰到好处,身段窈窕却不显单薄。乌发低低束在脑后,眉眼清丽,肤色白净,右眼下那颗很浅的小痣让整张脸多了一点柔和。只是她一抬眼看人,那份温柔便会收成医者特有的专注。
她在陆尘腕下垫了一只薄脉枕,三根手指落下去,很久没有挪开。
陆尘等了一会儿。
“苏医侍,孤今日还能出发吗?”
“能。”
“那为何不松手?”
“因为殿下的脉不肯只回答这一个问题。”
苏微换了左手,又让陆尘伸舌。
陆尘刚想说话,她已经抬眼。
“先别说话,舌头伸出来。”
陆尘只好照做。
昨夜面对韩崇,他至少还能讲条件。到了苏微这里,太子的身份只够让他把舌头伸得更体面一些。
苏微检查完舌苔,又问:“昨夜,殿下是否服过医案以外的药?”
陆尘心里微微一沉。
“刺伤以后,御前医官留下的一味续方。”
“治什么?”
“说是稳住秘治后的内息。”
“多久服一次?”
“三十日。”
“上一次呢?”
“这是第一次。”
“药方呢?”
“封在御前医案里,不在孤手中。”
苏微的手指在药箱铜扣上轻轻敲了一下。
“伤后那段医案,臣女没有看过。”
“孤知道。”
这道解释勉强填上了空白。
苏微在刺杀后两次求见,都被挡了回去。太子遇刺后的御前秘治,是她接手医案以来,唯一未能参与的一段。
她重新搭住陆尘的左腕,片刻后才将官面医案翻到新的一页。
“至少可以解释,为什么承露门那日没有这道涩。它可能只在新药入脉以后出现。”
“臣女可以不过问御前秘方。但从今日起,殿下若再服医案以外的药,必须提前告诉臣女时辰。”
“为何?”
“两种药若相冲,殿下倒下以后,臣女总得知道先救哪一种。”
“能不能说得吉利些?”
“能。”苏微道,“会疼,还可能很贵。”
陆尘看着她,忽然笑了。
“至少贵这一项,孤付得起。”
“那便请殿下先付一件不要银子的。”
苏微把医案推到他面前。
“下次服药以前,告诉臣女。”
陆尘没有立刻答应。
昨夜韩崇要求保密。眼前的苏微却要为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药承担救治后果。
他不能把药的真相交给她,那可能是在害她;也不能让她一直闭着眼诊治。至少服药的时辰和身体的反应,应该让她知道。
“孤答应你。”
苏微看了他一眼。
“臣女会记在医案里。”
“怕孤反悔?”
“怕殿下忘。”
她在官面医案上写下“伤后御前续方,药名待补”,没有多添猜测。
等随行内侍进来收拾脉枕时,苏微又从药箱底层取出一本没有封皮的薄册。
那是她不交给任何人的第二份医案。
她在昨日脉象下面补了一行小字。
昨夜服伤后御前续方,次晨左关涩滞一息,承露门初诊无此象。
苏微停了停,又在后面加了六个字。
下次服前,复诊。
苏微看了那行字片刻,合上薄册。
一道脉象只能证明昨夜确实服过新药,还不能证明药有问题。她没有追问御前秘方,也没有因为一次涩脉便翻查整车药物。
等下次服药前后再各诊一次,若涩脉重复出现,才值得继续追查。
她收起私人医案,提着药箱离开。
半个时辰后,薛慎行送来下一段驿程的复报。
陆尘拆开封签,最上面只有一行字。
鹤鸣渡,官船十二,随时可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