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远重伤初愈,昏迷三日之后,四肢兀自带着几分僵硬。
好在他内力根基深厚,一路运功调息,行至南天门时,已不必蓝若希在旁搀扶。下得泰山,他步履渐趋沉稳,不多时便健步如常,伤势已然平复大半,蓝若希看在眼中,暗自称奇。
二人连日奔波,早已饥肠辘辘,便寻了一处临街酒馆坐下用饭。旅途风尘未洗,桌上粗茶淡饭,倒也吃得踏实。
蓝若希轻声道:“志远哥,丹巴曲杰之事既已了结,我们接下来往何处去?”
志远道:“大哥他们绕道济南南下,此刻不知行至何方,我须尽快追上,也好在军前助他一臂之力。”
蓝若希眉头微蹙,面上隐有忧色:“一提及朱棣,我便想起金陵城外他那眼神,阴冷深沉,实在叫人不安。你当真这般信他?”
志远不假思索:“大哥雄才大略,他日若登大位,必是一代明君,我信他绝不会错。”
“你所见的,或许只是他愿意让你见的一面。”蓝若希轻轻摇头,“我总觉得他城府极深,一朝得志,只怕性情大变。”
她说着望向志远,想看他是否会因此动摇。志远只是默然片刻,轻叹一声:“别多想了,大哥纵有变化,也只会越来越好。”
蓝若希不再多言,只低声道:“但愿如此。”
“快些用饭罢,尽早赶路。”
二人匆匆食罢,便一路向南而行。
另一边,燕王朱棣绕过坚城济南,连破东阿、邹县,兵锋直逼沛县与徐州,声势一时大振。
消息传回金陵,建文帝大惊失色。
升任兵部尚书的齐泰,会同黄子澄、原河南布政使此番奉调入京任翰林侍讲学士、文学博士的方孝孺等人紧急商议,一面调遣京师兵马北上坚守淮河,一面急令济南的徐辉祖回援金陵。徐辉祖无奈撤军,却被朱能率燕军趁机掩杀,大败一场。他仰天长叹,自知回援无望,只得率残部与燕军周旋。
志远与蓝若希进入江苏境内,沿途百姓处处都在议论战事,有的惶恐,有的赞叹,有的咒骂,听得人心烦意乱。志远心中越发焦躁难安。
这日行至新沂,两人刚入酒馆,便听邻桌众人纷纷议论。
“燕王已突破淮河,转而向东进兵,看这架势,是要攻打高邮了!”
“燕王用兵如神,声东击西,当真称得上当世奇才。”
“也未必,燕军终究偏居一隅,怎能与朝廷百万大军相抗?已是强弩之末罢了。”
众人争论不休,志远哪里还有半分用饭的心思。
他放下碗筷,拉着蓝若希便往外走。见门外树下拴着一匹骏马,志远翻身上马,扯断缰绳,低声道:“若希,快上来!”
蓝若希知他心急如焚,当即纵身跃上马背。
那马主正在店中饮酒歇脚,忽听得门外马嘶声骤起,急忙追出喝止。蓝若希随手掷出一锭银子:“此马我们买下了,银子在此。”
志远策马扬鞭,二人一路疾驰,直奔高邮而去。
江淮之间河湖交错,风光秀美,蓝若希有心观赏,可志远一心赶路,数日之间便已抵达高邮湖畔。
二人下马暂歇,蓝若希正望着湖面波光怔怔出神,一位渔翁负着鱼篓缓缓走上岸来。
蓝若希上前问道:“老伯,高邮城还有多远?”
老翁看了她一眼,叹道:“姑娘是女扮男装吧。年纪轻轻,何苦往高邮去?前些日刚经一场大战,如今城中满目疮痍,几成死城,听我一句劝,莫要再往前了。”
老翁说罢,摇头径自离去。
志远心焦如焚:“不知大哥安危如何,我们速速进城一看!”
蓝若希道:“你大哥智勇双全,又有一众部将相助,定然无碍,你何必这般担忧。”
“战场凶险,世事难料。”志远声音微沉,“我自幼父母双亡,实在不愿再失去几位结义兄长。”
蓝若希不再劝阻,两人翻身上马,直奔高邮城下。
待到近前,眼前景象让两人心头一寒。
城门大开,城外尸首纵横,血迹浸染城墙,久久不散。时值初夏,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之气,混着些许腐臭,令人心头发闷,一派肃杀凄凉之景。
志远身子微颤,长叹一声:“战争之惨,竟至如此地步。”
蓝若希低声道:“这些无辜百姓,皆是权力相争的牺牲品。”
她看向志远:“大明祖制,藩王兵力有限,朱棣起兵之初便声势浩大,若不是早有筹备,又怎会至此?”
志远默然,心中虽想为朱棣辩解,却一时无言以对。
两人牵马入城,城中亦是遍地遗骸,街巷萧条,不见半分生息。断壁残垣间,偶有残破家具散落,更显凄凉。
志远走进一处民宅,轻声唤道:“有人吗?”
四下一片死寂,无人应答。
蓝若希随他入内,忽见屋内横陈数具尸首,皆是寻常百姓,老小俱在,神色凄然。她心中一酸,不忍再看,紧紧握住志远的手。
志远心中刺痛,只觉一片悲凉。战火之下,妇孺老弱竟也难逃劫难,实在令人扼腕叹息。
两人默然前行,忽见前方两道道士身影,那年轻道士高声唤道:“志远!”
志远定睛一看,竟是六师公殷梨亭与小师叔殷万宏,当即大喜过望,上前行礼:“六师公,小师叔!”
殷梨亭点头微笑:“你怎会在此地?”
志远简略说了下山之后追随朱棣、济南受阻、泰山一战,再赶来军中的经过。
殷梨亭叹道:“自少林一别,你久无音讯,师奶奶甚是挂念。又因你二师公、三师公身体不适,便命我与宏儿寻你回山。听闻燕军攻打高邮,料想你或许在此,不想竟见这般惨状。”
殷万宏道:“志远,家中盼你已久,随我们回武当吧。”
蓝若希也笑道:“我还从未上过武当,正好随你去开开眼界。”
志远心中牵挂朱棣,可师命难违,又念及长辈牵挂,只得含泪点头。
殷梨亭望着满城残垣断壁,面色沉如寒铁,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慨:
“兵凶战危,可纵兵祸乱百姓,绝非寻常失控!将士纵然伤亡惨重,又怎可将一腔怒火尽泄在无辜平民身上?这般惨状,分明是军纪荡然、主帅约束不力,才酿成这等滔天大祸!”
志远仍不愿往最坏处想,低声道:“或许只是军中一时失控,并非有意为之。”
蓝若希轻叹:“满城皆是如此,岂是‘失控’二字便可轻描淡写。”
殷梨亭看向志远,神色郑重:“我知你与燕王情义深重,但江湖儿女,当以苍生为念。武当暂且先不必回,你且赶往军中,劝他约束部众,莫再滥杀无辜。若能以此挽救更多百姓,便是你莫大功德。”
志远望着满城凄凉景象,心中震动不已,躬身道:“六师公教诲,孙儿记下了。”
殷万宏道:“志远,我有几句话,想与你单独说。”
殷梨亭点头应允。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宅院,殷万宏抱拳道:“昔日少林比武,我处处与你相争,如今想来,心中惭愧,你莫要怪我。”
志远笑道:“小师叔说笑了,我从未放在心上。”
殷万宏苦笑:“我自幼被长辈寄予厚望,压力缠身,心中苦闷,只向往江湖快意,却身不由己。”
志远道:“长辈严加管束,也是怕你误入歧途。武当武学传承,终究要有人扛起。”
殷万宏摇摇头:“我可没这般远大志向。”
志远又问:“当年少林之后,你追那马三宝,后来如何?”
殷万宏叹道:“我本想向他求教武学,可得知他那功夫唯有宦者可练,便只得作罢。”
志远宽慰道:“你只需专心修习武当剑法,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殷万宏不再多言:“回去吧,莫让爹爹久等。”
两人回到原处,殷万宏忽然道:“爹,我想与志远比试一路剑法。”
殷梨亭看向志远,志远笑道:“此处凄凉,不宜动武,不如到城外空旷处再切磋。”
殷万宏点头应允。
蓝若希望着志远,眼中满是担忧,志远却对她微微一笑,神色依旧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