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室。
她的手还扣在他腕上，腕上脉还跳，跳的地方她不松，不松的夜里，灯已灭。灭的裂棱余二，二不亮，不亮的柄搁在案上。
案上石凉，凉的正室是灯冢，灯冢是白家祖宅废墟，废墟在东溟山余脉。脉上没有焰。没有的焰里，冬还灌着。大衡安元十四年冬。
灌到领口，领口他不缩，不缩的人先动指，指从她掌里抽。抽开，不猛，不猛的一下只够去揭函，揭函的手离开腕。离开，她的指停在空处。
空处她不追，不追的盲女把下巴偏了偏，偏完，仍侧耳，侧耳听纸还未响。未响的夜里，药箱还在膝弯，膝弯她用肘夹住，夹住，不出手。
不出的随行停在案侧，案侧离龛几步，几步他走完，走完，靴底不响。不响的砖上有旧油，旧油是焦的，焦的味贴着石。
石上没有新焰。新焰到不了这一室，这一室比廊更深，深的白从门缝灌，灌进来，盖不住空座。空座一排到墙根，墙根有龛。
龛里石函闭着，闭着的盖上灯纹还在，在的纹是白家的，白家的座脚成环。环里焰纹向上，向上的刻痕很浅，浅的不是新刀。
不是的盖他双手托起，托起，炭屑落下一点，一点很轻，轻的夜里，函口又露出纸。纸是残卷，残卷他今夜见过。
函里油纸还在。油纸焦了角。焦角他揭开，揭开，残卷才全露，全露的边仍齐，齐的像被人仔细卷过。仔细的手不是慌的。
他再取出，取出，按在案上，案上石凉，凉的他用掌按平。按平，不点灯。不点的余二仍暗，暗的石在怀里，怀里火折不擦。
不擦的夜里，他重翻残卷。重翻，中缝那张夹页还在，在的四个字仍是代为保管，保管旁草稿仍把「白」送向「谢」。谢字花押他认得，认得，不重读。不读的人只往更里抖。
更里还有一层，一层先前没掉，没掉的纸更硬，更硬的一页从齿边滑出。滑出，落到案上，案上声很干，干的一下阿棉听见。
他拣起来，拣起来，纸硬，硬的边不卷，不卷的像官契。官契比谱厚，厚处有旧折，旧折压在残卷最里。
听见，下巴又偏，偏完，仍不问，不问的夜里，提灯客只看这一页，这一页不是谱。不是的纸比保管更硬，更硬处没有灯位。没有的格里写的是契。
契的边齐，齐的像早折好，早折好的纸夹在残卷最里，最里先前没抖出来。没出来的一层今夜才松，松的墨先到，先到的不是名，是价。
价写在最上：买证人一口，一口三金，三金不重，不重的字像买一只鸡。鸡比人便宜，便宜的闲人没有宅。没有的名先空着半格。
证人两个字写在价下，价下没有籍贯。没有的格子只写闲人，闲人一口，一口就是这三金，三金旁没有第二价。第二价空着。
半格里落了一个「沈」。沈字淡，淡的像随手，随手旁边还有「闲人」两字，两字比名稳。稳的身份先到，先到，才轮到这个人。
这个人写全了：沈无声，沈无声四个字挤在格里，格里他不认得脸。不认得的人今夜也不来，不来的闲人只在纸上，纸上有价，有价的嘴还没开口。
闲人那一格旁还有押，押空着，空着像来不及，来不及的人只把嘴卖了。卖了，手没落下。落下的只有买的那一方。
有价的「沈」他对一眼，一眼落到壁根，壁根那一笔还白，白的石粉未散。未散的四个字仍是：第十三，沈，沈对沈。对完，他不勾。
他不走回壁。不回的人只对那一眼，一眼够了，够了的「沈」从石上落到纸上，纸上有价。石上有序号，序号旁今夜不落勾。
不勾的夜里，只把契按平，按平，证辞四个字并排，并排的墨很稳，稳处没有涂改。没有的四个字是：「白家赠谱」。
他把这一页跟保管那页并了一并，并排，都是谢，谢字同一手，同一手写保管，也写买嘴。买嘴的价在正面，正面比保管更硬。
他用指把这四个字又按平，按平，墨不蹭。「白家」两字端着。「赠谱」两字并排，并排处没有火。没有的火被赠按住。
赠字写得最雅，雅的墨把夺按住，按住，谱就不是取。不是的四个字像呈文，呈文不喊，不喊的夜里，堂上缺一个人。
缺的人会读呈文。州府那个人若在，会指这是源头。那个人不在，不在的堂上只剩纸，纸已经写死，写死的「赠」对着函盖。函盖上仍是白家灯纹。
呈文该有抬头，抬头这一页没有。没有的夜里，只剩证辞，证辞四个字够了，够了的源头已经写在契上，契上不喊州府。
灯纹还在。谱已经换了手，换了手的纸他不念第二遍。不念的拇指按在「赠」上。按住，墨不蹭，不蹭的笔是旧年的，旧年的雅比刀干净。
干净的证辞把闲人买成嘴，嘴值三金，三金买一句「赠」。赠完，白家的谱就成了礼，礼对着保管，保管对着改刻，改刻的草稿还在函里。
函里那几页他不抽走。不抽的保管仍是保管，保管旁草稿仍停在「自此」后，后没有名。没有的名他仍不补，不补的今夜只多一张契，契比那几页更硬。
更硬的纸上闲人有价，有价的沈对着壁根那个沈，那个沈是序号，序号旁没有死。没有的勾今夜不落，不落的人只把灯搁远。
他把灯柄转开一寸，一寸更远，更远的裂棱仍是二，二对着空座。空座不亮，不亮的人不擦裂。不擦，灯就不朝这张契。
搁远的裂棱仍是二，二不亮，不亮的心灯仍余二，余二不花。不花的夜里，他不擦火折。不擦，就是不点，不点的正室只剩纸响。
纸响阿棉听得见，听得见，药箱仍关着，关着的盖她按稳，稳的人只说：「纸硬。」两个字像随行。随行的唇不再开。
不开的人不出手。不出的随行不碰契。不碰的夜里，只听他停了多久，多久的风从门缝灌，灌到领口，领口他仍不缩。
案侧她不退，不退的靴很稳，稳的盲女只听纸，纸一响，她的下巴就偏。偏完，仍把箱按在膝弯，膝弯外皮带勒着，勒着，她不换手。
他把契摊开，摊开，正面对着焦梁，焦梁下没有第三口气。没有的声里，只有雪，雪打窗洞，窗洞是断的，断的夜里，字自己出来。
不缩的提灯客把契翻过来，翻过来，背上一行，一行比正面更淡，更淡处花押先到。先到的仍是谢，谢字他认得，认得比自己的名更早。
谢字写在最稳处，最稳处没有乱，没有乱的花押比正面更淡，更淡仍是同一手。同一手他今夜又认一遍。认完，才看见杀。
买来的嘴，死的时候才值钱。
值钱的字写在契背，契背一行横着，横着的墨不雅，不雅处四个字后面还有字。字是：开口，杀，杀字最稳，稳的笔是父亲的。
父亲写杀，杀对着闲人，闲人若日后开口，开口便不是证人。不是的嘴要收，收的刀今夜不在这一室，这一室只有纸，纸比刀沉。
沉的他把契按平，按平，不扔，不扔的指按在花押上。花押是谢千山，谢千山写这一行，这一行旁有勾，勾是后添的。
杀字旁那一勾很浅，浅的不像花押。不像的一笔只记账，记账的刀口对着壁根，壁根那一笔同样浅，浅处石粉未散。
后添的白无灯只是代勾，代勾的人今夜不进门。不进的勾对着壁根，壁根「第十三」那一笔也白，白的石粉像同一把账，账上父写杀。石上代勾序号。
序号停在沈，沈还活着，活着的人今夜不到，不到的夜里，灯仍搁远。远的余二仍暗，暗的他不点，不点的正室只把这一页按回残卷。
按回，盖还是白家灯纹，灯纹他盖回去，盖回去，像把嘴按回石里。按回的手里契背那一行还凉，凉的字他不读出声。不出的夜里，只剩这一行。
此人日后若开口，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