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守田小步快跑,不敢发出太大的响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促,战斗迫在眉睫。
地堂刀的招式在他脑海中快速闪过,但对方有几人?武功如何?是否带了弓箭弩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必须跑,离开府城!
巷子错综复杂,污水横流。陈守田常来这一带替镖局办些杂事,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他左拐右绕,试图甩掉尾巴。身后的追踪者显然也是老手,紧紧咬着不放,甚至分头包抄。
在一次急转弯后,陈守田猛地撞上了一个迎面而来的高大身影。那人反应极快,侧身卸力,同时低喝道:“谁?!”
陈守田抬头,借着微弱的天光,看到一张饱经风霜、轮廓坚硬的脸,约莫四十多岁,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挂着一把无鞘的、刀身略显弧形的旧刀。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边袖子空荡荡的,随风轻晃。
独臂?陈守田心中一动,莫名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对不住!”陈守田低声道歉,就要继续往前跑。
独臂汉子却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极大。“小子,慌什么?后面有狗追?”
陈守田一惊,试图挣脱,却发现对方的手像铁钳一样。他急道:“放开我!与你无关!”
独臂汉子哼了一声,非但没放,反而把他往旁边一个堆满破烂杂物的死角里一拽,低声道:“别出声!”
几乎是同时,三个穿着普通短打、但眼神狠厉的汉子冲到了巷口,四下张望。
“妈的,跑哪儿去了?”
“分头找!他跑不远!”
“总镖头说了,要‘干净’!”
声音隐约传来,陈守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果然是刘宗衡的人!“干净”,就是要灭口!
独臂汉子贴着墙壁阴影,独臂轻轻按在刀柄上,眼神冰冷地注视着巷口。那三个搜寻者显然没发现这个死角,骂骂咧咧地分头追了下去。
等了片刻,确认人走远了,独臂汉子才松开陈守田,上下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身上威远镖局趟子手服饰的痕迹上,又看了看他虎口和手掌的老茧、握刀的姿势。
“威远镖局的?惹上刘宗衡了?”独臂汉子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了然。
陈守田警惕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独臂汉子也不在意,自顾自道:“能从刘宗衡手里逃出来,还被他派人追杀,小子,你干了什么?偷了东西?还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陈守田依旧沉默,手悄悄按向腰间的短刀柄。
独臂汉子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冷,也有些沧桑。“别紧张。老子跟刘宗衡,也有点旧账没算。”他指了指自己空荡荡的袖子,“这胳膊,就是拜他所赐。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他顿了顿,看着陈守田年轻却布满疲惫、惊惶与不甘的脸,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个影子。“小子,想活命吗?”
陈守田咬牙:“想!”
“光想没用。”独臂汉子淡淡道,“沧州城你是待不下去了。刘宗衡的爪子,比你想象的长。跟我走,先离开这儿。至于以后……看你自己的造化。”
“你……为什么要帮我?”陈守田无法完全相信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帮你?”独臂汉子嗤笑一声,“老子是看刘宗衡不顺眼,顺便……看看你这颗被威远镖局扔出来的石头,到底是会沉下去,还是能溅起点不一样的水花。”
他不再多言,转身便走,步伐沉稳,独臂随着步伐自然摆动。“想跟就来,怕死就留。”
陈守田回头看了一眼幽深的小巷,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追杀者的气息。他又看向独臂汉子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背影。留下,必死无疑。跟上去……前途未卜,但至少有一线生机。
他没有太多选择。
一咬牙,陈守田抬脚,跟上了那个独臂的背影。夜色渐浓,吞没了沧州城的轮廓,也吞没了一个年轻趟子手曾经的单纯世界,和一条被迫踏上的、布满荆棘与未知的逃亡之路。
夜色如墨,将府城城南的破败草市笼得严严实实。陈守田跟着独臂汉子的足印,一路穿行于臭水沟边的土墙阴影里,心跳仍擂鼓般未歇。那汉子脚程极快,拐过三座坍塌的土地庙,在一间半掩的草料棚前停下,侧耳听了片刻,才推门闪入。
棚内堆着干枯的蒲草与朽木,散发出一股潮湿的霉味。独臂汉子从墙角摸出半截蜡烛,用火石点燃,昏黄的光晕勉强照出一方狭小空间。他盘腿坐下,将那柄弧形的旧刀横在膝上,这才抬眼看陈守田。
“坐。”
陈守田靠着草堆坐下,双腿发软。他年纪不过二十出头,面容尚带稚气,但眼窝深陷,嘴角紧紧抿着,显是这几日不曾合眼。他盯着对面那支空荡荡的袖管,忍不住问:“你说……胳膊是刘宗衡废的?”
独臂汉子没答话,只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块粗饼,撕下一半丢给陈守田,自己慢慢嚼着。烛火跳了跳,在他脸上投出浓重的阴影。
“威远镖局,总镖头刘宗衡,明面上走镖行商,暗地里替府城附近的各州知府收过路税、运官银,甚至替衙门料理一些见不得人的脏活儿。”他咬了一口饼,语气平淡得像在讲别人的事,“你一个小小趟子手,能惹到他动灭口的心思,想必不是因为偷鸡摸狗的小事。”
陈守田握着那半块饼,喉头上下滚了一下,低声道:“我给他送了一趟暗镖。无意间知道了威远镖局的秘密,我冒死把实情告诉了刘宗衡,以求活命,没想到他竟然给了我选择。”
他说到这里,拳头捏紧,粗饼碎屑簌簌落下。“有些选择看似可选,其实根本就不是可以选的。选了就意味着你已经离死不远了。”
独臂汉子听着,目光微动。他沉默了一会儿,将膝上的刀拿起,用独臂横在身前,指腹轻轻抚过刀身上一道浅浅的缺口,那神情像是在抚摸一截旧伤疤。
“你让我想起了当年的我。”
陈守田一愣,疑惑地看向独臂汉子。
独臂汉子冷笑一声,笑声里有种说不出的苦涩。“十年前我是威远镖局的镖头,我替官府押一趟北运的盐引,半路被劫,事后查出是刘宗衡勾结草寇设的局。我找到证据交给府城衙门的书吏姚秉忠,第二天他就被知府调去管刑房,证据不见了,我却落了个‘监守自盗’的罪名,押解途中,被刘宗衡派人砍了这只胳膊。”
他顿了顿,烛火映着他眼底一点寒光。“我那会儿没死,是命大。可这十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能替我报仇的人。”
陈守田听得浑身发冷。十年——一个独臂的刀客,怀着一腔恨意,蛰伏在这座灰扑扑的沧州城边缘,像是在等一道裂缝。而自己误打误撞,捅破了那道裂缝。
“那我们现在……往哪走?”陈守田哑声问。
独臂汉子站起身,把蜡烛吹灭,草料棚重新陷入黑暗。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低沉而清晰:“城南三十里,有座野渡口,渡船的老杨是我旧识。我们可以坐老杨的私船去沧州,不走官道,刘宗衡手伸不到那儿。但务必在天亮前走到渡口,天亮以后,刘宗衡的人必定会在沿途设卡。”
话刚落地,那独臂汉子已经吹灭蜡烛起身,缓缓拉开门,小步向南走去。陈守田也立刻紧跟着。
他不知道这个独臂汉子是谁,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从质问刘宗衡的那一刻起,从交出那本账簿却依旧被追杀开始,他的人生,已经彻底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理想尚未湮灭,但必须包裹上现实的冰冷铠甲,才能在这灰暗的江湖中,挣扎着活下去,去寻找那条或许存在的正义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