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生的加入,仿佛为这些沉重的马车注入了一缕轻灵的风。这个瘦小的孩子,对黄花荡一带的水泽丘壑了如指掌。他避开官道,引着车队穿行在芦苇丛生的废弃河堤、猎人踩出的兽径、甚至干涸的河床底部。路途越发崎岖难行,骡马常常需要人力推拉,但确实最大限度地隐匿了行迹。
然而,威远镖局布下的网,比他们想象得更密、更远。
第三日黄昏,车队行至一处名为“鬼跳涧”的险隘。两侧是陡峭的土崖,中间一道狭窄的裂缝,仅容一车通过。水生说,这是捷径,穿过涧口,前方就是相对平坦的丘陵地带,能省下半日路程。
石铁鹰在涧口前勒马,独臂搭在眉骨上,仔细打量着幽深的裂缝和两侧风化的崖壁。多年的行伍和江湖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种野兽般的直觉。“太静了。”他低声道,连鸟叫虫鸣都稀稀拉拉。
陈守田也感到一股莫名的心悸。他握紧了藏在车辕下的短刀刀柄。
“走还是绕?”苏文谨抹了把额头的汗,气喘吁吁地问。绕路意味着更宝贵的时间。
就在陈守田犹豫之际,后方传来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烟尘扬起,约有七八骑,正沿着他们来时的废弃河床狂奔而来,蹄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惊心。这些骑士并非整齐划一的官军或镖局队伍打扮,而是衣衫混杂,有的穿深色劲装,有的套着破旧皮甲,脸上大多蒙着黑巾或抹着灰土,乍看之下,确像一伙凶悍的马贼。
石铁鹰的独眼骤然眯起,像发现了猎物的老鹰。他急速低喝:“不对劲!勒马!结圆阵!把盐车围在中间!”
他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信义社众人虽慌,却下意识地执行。车夫们拼命拉扯骡马,将十几辆大车首尾相连,在涧口前的空地上围成一个简陋的防御圈。
就这么一耽搁,那七八骑已旋风般卷到近前,呈扇形散开,堵住出路。马蹄不安地刨着土,骑手们眼神凶狠。
为首是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提着鬼头刀吼道:“此山是爷开!留下买路财!”
典型的剪径开场白。几个年轻车夫吓得腿软。
但石铁鹰却策马上前几步,独臂看似随意地垂着。他盯着那独眼大汉,又扫了一眼他身后骑手的站位和控马姿势,忽然沙哑开口:
“朋友,哪条道上的?洪泽湖西边的‘浪里蛟’?还是黄花荡北边‘疤脸熊’的人?老夫走这条路不下十趟,没听说‘鬼跳涧’什么时候成了诸位当家新辟的财路。”
独眼大汉眼神一闪,狞笑道:“老东西眼力不错!爷爷们是新立寨的‘过山风’!少废话,东西留下!”
“过山风?”石铁鹰嘴角扯出冰冷的讥诮,“名字响亮。不过……几位当家的马,养得可真不错。毛色油亮,蹄铁齐整,这荒山野岭的,喂的都是上等豆料吧?”
陈守田心中猛地一凛!仔细看去——那些马体态匀称,肌肉流畅,绝非寻常土匪的驽马!更让他瞳孔收缩的是,其中两三匹的鞍具式样,虽然刻意做旧,但隐约能看出……威远镖局常用的规制!
不仅如此,陈守田锐利的目光扫过那些“匪徒”。虽然他们极力模仿匪类的散漫,但其中几人的握刀姿势、彼此间那种细微的眼神交流和站位互补……都透着经年训练的味道!
是威远的人!他们扮成了土匪!
“马是好马,刀也不错。”石铁鹰语气更加笃定,“就是诸位这‘匪气’,演得还差点火候。怎么,刘宗衡手下没人了?”
“老东西找死!”独眼大汉被点破,凶光毕露,“既然认出来了,就更留不得你们!上!一个不留!”
伪装撕破,杀手毕露!
“进涧!快!凭险抵挡!”石铁鹰狂吼,独臂刀光一闪劈飞一支冷箭,率先护着车队往狭窄的涧口里退。
车队狼狈涌入,然而刚进去不到十丈,前方转弯处已被十余名手持刀斧、劲装结束的汉子彻底堵死!为首一人身形瘦削,眼神阴鸷如毒蛇——虽然蒙着面,但陈守田一眼认出那双熟悉的、充满算计的眼睛:沧州分局刘镖头的心腹,专干脏活的吴老三!
前后皆敌,地形绝险!
吴老三阴恻恻的声音在涧壁间回荡:“倒是小瞧了你们这群泥腿子!乖乖把东西留下,赏你们个痛快!”
战斗瞬间爆发!
车夫们面如土色。石铁鹰背靠盐车,独臂横刀,将陈守田和苏文谨护在身后。苏文谨脸色惨白,却强自镇定,背靠盐车紧握着一根硬木棍。水生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拽着陈守田的衣角。
陈守田握紧了刀,心脏狂跳却未被恐惧淹没。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吴镖头!我们运的是陶土药材,有货契为证!威远镖局莫非改行当强盗了?”
“少废话!动手!”吴老三一挥手。
前后敌人同时嚎叫着冲杀过来!
石铁鹰厉喝一声,独臂挥刀迎向前方敌人。他的刀法没有花哨,尽是边军搏杀的狠辣,竟以一己之力暂时挡住三四人的围攻,但他毕竟独臂,险象环生。
陈守田红着眼护在车队侧翼,地堂刀法全力施为——翻滚、突刺、格挡,专攻下三路,逼得两个扑上来的威远打手手忙脚乱。但他功力尚浅,很快左支右绌,肩头被划开一道口子。
苏文谨挥舞木棍勉强挡开一个试图攀爬盐车的敌人,自己却被震得踉跄后退。
最危急的是后方!那七八骑已冲到近前,马匹冲撞,刀劈斧砍,瞬间砍翻两名车夫!车队尾部眼看就要被冲破!
就在这时——
谁也没注意到,那个叫水生的瘦小少年,眼中闪过一丝与他年龄不符的决绝。
他像条泥鳅般钻到一辆盐车底下,猛地扯开一个伪装用的陶罐,抓起里面白花花的盐块,用尽全身力气朝冲来的骑兵脸上扬去!
“啊!我的眼睛!”盐粒入眼剧痛难当,冲在最前的两骑顿时人仰马翻,扰乱了后队冲锋!
“小杂种!”一名落马的威远镖师恼羞成怒,挥刀砍向车底的水生!
“水生!”一个身影猛地扑过来撞开那名镖师。是信义社新招的年轻脚夫根生,才十八岁。他手里只有一根挑货的竹杠——
刀光闪过,根生惨叫着倒地,胸口一道可怕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
“根生哥!”水生哭喊。
那镖师狞笑着再次举刀。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苍老却决绝的身影猛地扑出,死死抱住了镖师的腰——是黄老栓!他竟悄悄跟着分粮的队伍,不放心水生,尾随而来一直躲在附近。
“水生!跑啊!告诉陈小哥……记得答应过的事!”黄老栓嘶声大喊,枯瘦的手臂爆发出惊人力量,任凭那镖师如何拳打肘击、甚至反手一刀砍在他背上,也死不松手。
“爷爷——!”水生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却没有跑,而是捡起地上根生掉落的竹杠,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镖师因被抱住而暴露的膝弯狠狠捅去!
“咔嚓!”令人牙酸的脆响,竹杠断裂,镖师也惨嚎着跪倒在地。
但黄老栓背上的刀伤太深了。他慢慢松开手,看着满脸泪痕却终于懂得反击的孙子,嘴角似乎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最终无力地瘫软下去,眼神迅速黯淡。
“爷爷!!!”水生扑到黄老栓身上,哭声凄厉。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陈守田目睹全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双眼瞬间布满血丝。“啊啊啊——!”他发出野兽般的怒吼,原本渐显疲态的地堂刀法陡然变得疯狂暴烈,不顾自身拼命向围攻石铁鹰的敌人滚杀过去,竟被他出其不意刺伤一人脚踝,缓解了石铁鹰一丝压力。
但局势依然绝望。敌人数量占优,身手更强。石铁鹰独臂已添新伤,陈守田浑身是血,苏文谨被人踢倒,车队眼看就要被彻底击溃。
这一刻,信义社众人都紧紧地握住自己的武器,水生也收住了眼泪,拿起了刚刚断裂的竹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