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吴老三脸上露出残忍笑容,准备下令格杀勿论时——
异变陡生!
鬼跳涧一侧的陡峭土崖之上,传来几声尖锐的破空厉啸!
“咻!咻!咻!”
三支乌黑的短弩箭,如同死神投下的目光,精准无比地掠过混乱战场,分别钉入三名威远镖师的咽喉或心口!中箭者哼都未哼一声,当场毙命!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狙杀惊呆了,战斗为之一滞。
紧接着,崖顶上身影连闪,三道矫健如鹰隼的身影疾掠而下,轻盈落地,挡在了伤痕累累的信义社众人与威远打手之间。
“沧浪门办事,无关者,滚!”韩沧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凛冽寒意。
“沧浪门?”吴老三脸色一变。沧浪门是盘踞在江淮一带水陆码头的江湖门派,虽不及威远镖局势大,但在地方上根深蒂固,尤其精通水战和弩箭之术,门人行事亦正亦邪,不太好惹。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帮这伙泥腿子?
“韩沧!你们沧浪门要管威远镖局的闲事?”吴老三色厉内荏地喝道。
被称作韩沧的冷峻男子看都不看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尤其在黄老栓的尸体、重伤的根生和抱着爷爷痛哭的水生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他冷冷道:“黄花荡乃我沧浪门旧地,容不得外人撒野。再者,我看尔等以众凌寡,欺凌老弱,不顺眼。”
“你!”吴老三气得发抖,但看着对方手中剑,崖上可能还有弩手,己方又猝然折了三人,底气已泄。
“大哥,跟这走狗废话什么?宰了干净!”那年轻男子晃了晃峨眉刺,跃跃欲试。
韩沧抬手止住他,看向浑身浴血却依然持刀挺立的陈守田,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讶和……一丝欣赏?“你们运的,真是盐?”
陈守田喘息着,抹了把脸上的血污,嘶声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沧浪门也要分一杯羹?”
韩沧却摇了摇头:“我们对盐没兴趣。倒是你,”他指了指陈守田,又指了指地上黄老栓的尸体和水生,“路过灾地,肯散粮,庇孤弱,手下人为护孩子不惜性命,老翁为孙舍身……这份行事,倒让我想起沧浪门早年的规矩。”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追忆,“这趟浑水,我们趟了。你们走吧。”
“韩沧!你沧浪门是要与威远为敌吗?”吴老三尖叫。
“为敌?”韩沧终于正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刘宗衡的手,还伸不到江淮水里。回去告诉他,黄花荡的事,我沧浪门记下了。现在,带着你的人,滚。三息之内,还留在此地的,杀。”
“一。”
杀气弥漫。崖顶上,似乎又有弩机扣动的轻响。
吴老三脸色变幻不定,最终狠狠一跺脚:“好!韩沧!你有种!我们走!”他深知今日已讨不了好,沧浪门弩箭的威慑力太大。威远的人狼狈地扶起伤者,拖走尸体,迅速退出了鬼跳涧,连狠话都没敢再多留。
危机暂时解除。涧内一片死寂,只有水生的呜咽和根生痛苦的呻吟。
陈守田支撑不住,单膝跪地,用刀拄着地面,大口喘息。石铁鹰踉跄走来,撕下衣襟给他包扎肩头的伤口,独臂动作依旧沉稳。苏文谨挣扎着爬起来,先去查看根生的伤势,脸色凝重:“伤很重,必须尽快找郎中!”
韩沧示意了一下,那名年轻男子和蓝衣女子上前,手法熟练地帮根生止血包扎,用的竟是上好的金疮药。那蓝衣女子看了看水生,又看看死去的黄老栓,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柔声对水生道:“小弟弟,别哭了,先帮你爷爷合上眼睛吧。”
水生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这群陌生的、却救了他和大家的厉害人物,又看看陈守田,紧紧抿着嘴,用力点了点头,颤抖着小手,轻轻为黄老栓阖上了不甘的双眼。
陈守田缓过一口气,挣扎着站起,对着韩沧三人,抱拳深深一揖:“陈守田,代信义行全体兄弟,谢过沧浪门诸位英雄援手之恩!大恩不言谢,日后但有所遣,只要不违信义,陈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韩沧看着他,又看了看这伤痕累累却依然保持着凝聚力的古怪小队伍,目光在“信义行”那面简陋、染血的镖旗上顿了顿。“信义行?没听过。不过,你们这股劲儿,倒有几分意思。”他顿了顿,“此去庐州,水路比旱路快,也少些麻烦。出黄花荡往东三十里,有处废弃渔港,我可派条小船送你们一程,能省两三日陆路颠簸。”
这无疑是雪中送炭!陈守田大喜,再次道谢。
韩沧摆摆手:“不必。今日插手,一是看不过眼,二也是……你们让我想起,江湖除了弱肉强食和利益勾结,或许还该有点别的。”他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意有所指,“好自为之吧。刘宗衡不会善罢甘休。”
说完,他也不多言,与同门示意,三人身形展开,如同三只大鸟,迅速掠上土崖,消失在暮色中,只留下几句淡淡的话语随风飘来:“渔港处自有人接应……那孩子若无处可去,可暂随我们……”
陈守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心中波澜起伏。沧浪门,韩沧……这意外的援助,不仅救了他们性命,似乎也为他心中那模糊的前路,投下了一线新的微光。
在沧浪门暗中安排的小船帮助下,信义行剩下的路程虽然依旧紧迫,却避开了陆上大部分可能的截杀。他们昼夜兼程,终于在限期前的最后一天清晨,将饱经磨难、仅存的二十七引上等盐,安全送达了庐州指定的接货地点。
沈千山早已等候多时,看到盐车抵达,尤其是看到陈守田等人浑身带伤、风尘仆仆却眼神清亮的模样,这位历经商海沉浮的盐商,竟忍不住眼眶发红。他紧紧握住陈守田的手,声音哽咽:“陈兄弟!信义行诸位!大恩不言谢!沈某……沈某……”
他当场付清了承诺的双倍酬金,另外又额外加了一百两,作为抚恤和医药费用。“从此以后,沈某在江淮的生意,只要信义行愿意接,优先交给诸位!价钱,永远比市价高一成!”
这第一桶金,不仅意味着实实在在的银钱,更意味着一个优质、稳定且出手大方的客户,以及“信义行”这个名字,第一次在真正的商贾圈子里,留下了印记——不是以武力,而是以“舍命护镖、言出必践”的信誉。
更重要的是,黄花荡灾民之事,经水生和幸存车夫之口,在底层百姓和漕帮脚夫中悄然流传开来。一个新兴的小小“信义行”,在自身难保的运镖途中,犹不忘散粮救急、庇护孤弱,甚至因此折损人手、差点全军覆没……这种故事,在充斥着压榨与冷漠的江湖底层,有着难以想象的穿透力。
当陈守田等人拖着疲惫伤躯,带着银钱和沈千山的契书,以及永远留在黄花荡的黄老栓、重伤昏迷的根生的消息,返回沧州破庙时,他们发现,庙外竟已默默聚集了十几个人。有听闻故事前来投奔的落魄镖师,有被帮会排挤的苦力,还有两个在沧州码头做小买卖、备受盘剥的商户,想来谈谈合作。
阿力拄着拐杖,站在庙门口,独眼里闪着光,对陈守田用力点了点头。
信义行的火种,在血与火的洗礼后,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开始吸引更多飞蛾。
然而,就在破庙里为根生请来郎中、众人稍稍喘息之际,沧州城内,威远镖局那间气派的书房里,刘宗衡正听着吴老三添油加醋的汇报。
“……沧浪门韩沧突然插手,弩箭厉害,兄弟们折了三个,伤了五个……盐,被他们送出去至少二三十引……”吴老三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刘宗衡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用杯盖刮着茶盏边缘,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声响。书房里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良久,他才放下茶盏,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文尔雅的微笑,只是眼神深处,已是一片冰冷的寒潭。
“韩沧……沧浪门……有点意思。”他轻声自语,手指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看来,咱们这位陈小兄弟,翅膀还没硬,倒是先学会找靠山了。”
他看向窗外繁华的街市,目光悠远。
“传话下去,”刘宗衡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吴老三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从今天起,沧州地界,所有车马行、船帮、货栈,谁敢再接‘信义行’介绍的生意,就是跟我威远镖局过不去。另外,给府衙张捕头递个帖子,就说近来可能有不明匪类,假借行商之名,私运违禁,扰乱市场,请他‘多加留意’。”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蚂蚱跳得再高,也飞不过秋霜。规矩,就是规矩。坏了规矩,总要付出代价。”他的目光落回吴老三身上,“这次的事,办砸了,本应重罚。念在你这次遇到的是沧浪门,能活着回来就已经是对方给了面子,但这梁子算是结下了,这半年你带着你的人闭门练功,认真准备,日后再找他们算账。”
吴老三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刘宗衡独自坐在书房里,夕阳余晖透过窗棂,将他半边身子染成暗金,另外半边却沉在浓重的阴影里。他拿起一枚棋子,在棋盘上轻轻落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信义……呵。”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难明的弧度,“这江湖,最容不下的,就是这不合时宜的天真。”
风,起于青萍之末。而暴雨,已在乌云后酝酿。信义行这艘刚刚起航、伤痕累累的小船,即将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来自旧秩序巨轮的惊涛骇浪。陈守田在黄花荡用血与泪践行的那点“侠义”与“信义”,究竟是一戳即破的泡沫,还是能扎根于淤泥、最终破土而出的坚韧种子?一切,远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