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行脚商先醒了。他把剩下那半块干饼搁在草堆上,朝九两笑了笑,没说话,顶着风走了。九两追出去看了一眼,雪地里那人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赵横江拨了拨灰堆,把火弄灭:“茶棚,到底去不去?”
“去。”沈砚把断剑裹进包袱,“留穗子那人,要是想害咱们,昨夜就该动手了。放根穗子在门口,是告诉咱们后头有眼睛,让咱们自己拿主意。”
“万一是钓咱们呢?”
“钓鱼的,不会把饵亮给鱼看。”沈砚站起来,“去是去,不能照他说的去。茶棚咱们提前到,在暗处蹲半个时辰,看清楚了再露面。”
四个人沿官道往北走了小半天,晌午前后到了官渡。渡口边搭着个茶棚,芦席顶,四面透风,棚里支着三张条桌,一个老汉守着两个炉子,正打盹。
沈砚没进棚,带众人绕到渡口下游一处土坡后头蹲下来,隔着半里地看那茶棚。雪停了,官道上来往的人不多,三三两两。他看了好一阵,茶棚里除了那老汉,只坐了两个赶路的,喝完了茶,抹抹嘴走了。
赵横江耐不住,压着嗓子问:“看出什么没有?”
“没看出什么。”沈砚道,“就是没看出什么,才不对。”
话没落音,官道那头来了一辆驴车,车上坐着个货郎,车帮上插着几把鸡毛掸子,一路摇着拨浪鼓。车到茶棚前,货郎跳下来,跟老汉要了碗热水,蹲在棚边喝。他蹲的方向,正好能看见土坡这边。
沈砚把身子又压低了些。那货郎喝了两口,没走,把鸡毛掸子一支一支往外摆,摆完了,手搁在膝盖上,不动。可这官道上都是赶路的,谁买鸡毛掸子。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棚后绕出两个人,穿着灰扑扑的短打,一左一右架住货郎的胳膊。看着像搀扶,货郎的脚跟却离了地,被绕到棚后头去了。拨浪鼓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没人捡。
赵横江眯起眼:“你认得那俩人?”
“不认得。”沈砚摇头,“可他们替咱们清了一道场。这茶棚,看来不止一拨人惦记。”
他正要起身,棚里那老汉出来,把拨浪鼓拾起,搁回驴车上,往土坡这边扫了一眼,才回去烧水。
沈砚心里有了数,等日头偏西,才带众人进了茶棚。老汉不多话,上了四碗热茶,一碟炒豆。豆子硌牙,九两嚼得腮帮子疼,也不敢吭声。
天擦黑的时候,官道上来了个人。骑一匹青骡子,戴着斗笠,到茶棚前下了牲口,掀开斗笠,是韩照。他没带兵,腰里那把刀也没了,换了身靛蓝的棉袍,像个出门收账的东家。
他在条桌对面坐下,把怀里一个油布包袱搁在桌上,没急着解,先看了一眼沈砚:“下午棚子外头那场,看见了?”
“看见了。”沈砚身子前倾,“架走货郎那俩人,是你的人?”
“是我的人。”韩照端起茶碗吹了吹,“货郎是洛阳口音,蹲了半个时辰,是在等谁,我的人没问出来,只搜出一块腰牌。腰牌上没字,刻着一道纹。这种牌子,宫里当差的人认得。”
沈砚盯着他:“宫里的探子,摸到官渡来了。”
“你出狱的消息,比你先到洛阳。”韩照把油布包袱往沈砚面前推了推,“所以我催着你走。茶棚这地方,待不了第二夜了。”
包袱解开,里头是三样东西。一本账册,卷边发黄,封皮上用墨写着一个镖字;一沓文书,纸色新旧不一;最底下压着一页纸,纸边撕过,参差不齐,毛茬子还在。
韩照把账册摊开:“这是当年接镖的账。那趟镖,晟字一百二十一号,押的是官银,从洛阳起运,走水路往淮安。落款画押的,是你爹。”
沈砚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押。笔画清瘦,跟他影抄件上见过的那行批注是一个人的手笔。他爹的字,他五岁后再没见过,如今隔着二十年,在这本账册上又碰上了。指尖摸上去,纸页发脆,一碰就要碎的样子。
“这账册,怎么会在你手里?”他问。
“当年镖局散了,账册归了官,存在提刑司的库里。”韩照往后靠了靠,“提刑司二十年前失过一次火,烧了大半间库房。这册子底角有块焦印,是从火里抢出来的。我爹在提刑司有旧识,我托人抄了一份底。”
赵横江哼了一声:“你们韩家,在哪儿都有旧识。”
韩照没接这话,把那沓文书推过来:“这几份,是当年出事后,官面上验尸、查案的文书抄件。你爹的尸首是从水道里捞上来的,仵作验过,是落水淹死的,身上没有刀伤。”
沈砚没说话。他记得乱葬岗上那些旧部的尸首,刀口齐整。爹却是淹死的,连个切口都没留下。
“我查了两年,银子、文书、尸格,都翻遍了,翻不出新东西。”韩照的声音低下去,“最后翻到一样,不在案卷里,在提刑司的杂档里。二十年前那趟镖出事的头一夜,有人看见你爹在码头上,跟一个人上了条船。船是宫里的船。”
他抽出最底下那页撕过的纸:“这页,是当年问话的笔录抄件。问话的证人是个艄公,说那夜亲眼看见沈镖头跟着一个面白无须的人上船,那人说话嗓音尖细,带着宫里人那股子调调。艄公还说,那内侍对沈镖头很客气,亲自打帘子。”
沈砚接过那页纸,就着油灯看。笔录上的字是衙门里书吏誊的,写得工整,末尾记着证人的姓名住址。他再往下看,看到书吏添的一行小字,记的是这艄公后来的事,隔了半年,失足落水,人没了。
“证人死了。”
“死了。”韩照点头,“死得干干净净,连个亲戚都没留下。那年头,替官府作证的人,隔半年落水的,不止他一个。”
火盆里的炭响了一声,爆了个火星。赵横江闷声开口:“宫里的人,深更半夜,请一个镖头登船。图什么?”
“我顺着那内侍查。”韩照身子往前倾,“那几年能在宫外走动、半夜出宫接人的内侍,拢共就那几个。有一个,后来升得快,如今在洛阳城里,穿紫袍。”
沈砚抬眼看他。
“秦九渊。”韩照一字一顿,“二十年前,他管着御马监,管宫外采买,也管着一批耳目。镖局的活,是有人递到御马监,再落到你爹手上的。那趟镖接得急,头天定,隔天就出了洛阳城,不像寻常官银,倒像有人急着要把一样东西送出去。”
“送什么?”
“不知道。”韩照摇摇头,“我要是知道送什么,就不用跑这一趟了。可我知道,那趟镖是你爹替秦九渊押的。银子死在半路,你爹也死在半路。押镖的人里头,秦九渊最该出来说句话,可他从头到尾,没露过一回面。二十年,一个字没有。”
沈砚没接话。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茶棚的芦席上晃。二十年的旧账,一页一页翻到今天,竟是从一个外人嘴里听来的。
柳絮这时开口:“你们说的那个印,我这有半个。”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正是她从柳家账房描下来的那半枚凭条印。韩照的眉头动了一下,把案卷里那页撕过的纸翻过来,纸背也印着半枚戳子,笔迹模糊,边角却对得上。
两下里一比,柳絮手快,先把两张纸叠在一处,对着油灯举起来。纸薄,灯透过来,两个半印严丝合缝,拼成一个完整的篆字,下头是个禾字。
“秦。”柳絮说,“是秦府的印。我爹账房里那个洛阳来客的凭条上,盖的也是这方印。”
韩照看她一眼,又看沈砚,没说话,把两张纸分开了。有些话不用挑明,柳诚账上那笔淮安银子,跟二十年前那趟镖,走的是同一方印,同一个源头。
沈砚把案卷慢慢收好,搁在手边。韩照看了一眼,没伸手,算是默许了。他收账册的时候,指尖在那一页画押上多停了一下。纸页凉沁沁的,像是从冰窖里刚拿出来。
“韩照。”他开口,“你把这些东西带出来,韩家那边,你怎么交代?”
“不用交代。”韩照摆摆手,“我爹管不着我。他当年在这案子里过了多少手,我还没查完。查完了,我自会找他。”
“你查这案子,到底图什么?”赵横江盯着他,“你韩家世镇朔北,跟江南一个镖头,八竿子打不着。”
韩照沉默了一会儿。炭火映在他脸上,一明一暗的。
“我娘是洛阳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她嫁给我爹那年,正是那趟镖出事前后。她这辈子,没回过一趟洛阳,也没提过洛阳两个字。我小时候问她,她就说,北边好,北边清净。”他顿了顿,“我爹书房里那本账,是我娘嫁妆箱子里翻出来的。她到死,都留着那本账的抄本。”
棚里静下来,只有炭火哔剥。九两趴在柳絮膝上,早就睡沉了,小脸被火烤得红扑扑的,嘴角还挂着口水。
沈砚站起来,把断剑背好,朝官道北头望了一眼。雪又下起来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去洛阳。”他说。
韩照看着他:“你想好了?”
“二十年前那盏茶,请我爹上的船。如今还烫着。”沈砚转过身,“我不去,没人替他去喝。”
韩照点点头,没再劝,把油布包袱往他面前推了推:“抄本你留着。原件在我韩家,丢不了。”他起身扣上斗笠,“我的人天亮前撤干净。你们往北走,别走官道,走官道东边那条小官道,过两座镇子再上大路。洛阳城南门口,第三家油坊,挂蓝幌子的,找掌柜的姓韩。报我名字就行。”
他牵了青骡子,走了两步,又停住,没回头:“沈掌柜,洛阳城大,水深。你爹那笔账,宫里记了二十年。你这一去,有人等急了要见你,也有人等急了,要你再也进不了城。”
马蹄声渐渐远了。雪落下来,把那行蹄印慢慢盖住。
赵横江把刀别回腰里,骂了一声:“这姓韩的,话说了八分,留了两分。”
“留的那两分,他自己也还没查明白。”沈砚把油布包袱贴身收好,抬头,雪夜的官道直通北边,看不见头。
“走吧。”他紧了紧包袱带子,“天亮前,过第一座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