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奔逃,路无归途。
沈砚一路不敢走官道,专挑偏僻泥泞的野路穿行。
临安全城已然戒严。
幽冥教势力渗透极快,城内外各处皆有黑衣教徒巡守盘查,灯笼摇曳,人影穿梭,每一处路口都堵着通往生路的希望。
满城风雨,步步杀机。
他身上衣衫早已被雨水彻底浸透,冷风吹来,刺骨冰凉。膝盖数次磕在乱石泥地,破皮渗血,手掌布满泥泞血痕,浑身狼狈不堪。
可他不敢停。
半分都不敢。
身后是灭门血仇,是追杀不休的邪魔势力,是整个江湖觊觎的绝世剑谱。
停下,就是死。
一路跌撞狂奔,心神紧绷,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父亲临终前的眼神、庭院满地血色、幽冥教徒冰冷的刀光。
一幕幕,刻骨铭心。
他终于明白,父亲这些年为何始终低调隐忍,为何从不张扬武学,为何屡屡告诫他江湖凶险、人心叵测。
不是胆小。
是守护。
三十年隐姓埋名,忍辱藏锋,只为护住一卷河山剑谱,护住一方安稳。
可惜终究躲不过江湖贪念,躲不过邪魔毒手。
一路西行三十里,天色将明未明,雨势渐渐微弱,只剩淅淅沥沥的冷丝雨,飘零落在荒山野岭。
一座破败山神庙,孤零零立在乱葬岗旁。
断壁残垣,朽木塌梁,荒草齐膝,蛛网密布。神像残缺斑驳,历经风雨侵蚀,早已看不出昔日庄严,只剩满目荒芜凄凉。
这便是父亲临终前,唯一留给她的避难之地。
沈砚扶着残破庙门,喘息良久,胸腔剧烈起伏,浑身酸痛无力,体力几乎透支殆尽。
他侧身入庙,寻来一根朽木,死死抵住庙门,隔绝外界一切视线与声响。
偌大古庙,死寂荒芜。
只有风声穿梁,残雨滴瓦,声声冷清。
确认暂时安全之后,沈砚才缓缓靠着冰冷墙壁滑落坐下。
连日雨夜寒凉,加上一夜惊魂奔逃,身心俱疲,几乎脱力。
他抬手,摸出怀中那封层层油布包裹的密信。
油布防水,历经雨夜奔逃,内里信纸依旧干燥完好。
指尖微颤,缓缓展开。
是父亲亲笔字迹。
笔墨朴实,字迹不算工整,带着常年习武之人的刚硬笔触,没有半分文人雅致,却字字沉重,句句肺腑。
信中内容,寥寥数百字,却彻底颠覆了沈砚十几年的认知。
他终于知晓了所有尘封三十年的秘辛。
三十年前,江湖有一剑仙,名唤沈沧,号剑隐河山。
此人惊才绝艳,融汇古今剑道,结合岳武穆兵家大义,穷尽毕生心血,创出绝世武学《河山剑谱》。
剑谱不止是武功秘籍。
内藏两卷天地。
上卷剑道,可破千军、敌万客,立身江湖绝顶。
下卷河山,记载当年抗金义军遗留的粮草藏匿地、兵器库、沿江布防密图,是足以搅动天下格局、影响大宋国运的惊天秘藏。
当年沈沧心怀家国,欲凭一剑护山河,以武学安苍生。
奈何江湖险恶,人心贪婪。
终遭叛徒出卖,幽冥教联合江湖败类、朝堂奸佞,围杀剑隐于苍山之巅。
剑隐沈沧临死之前,将河山剑谱一分为二。
武学剑卷,托付贴身护卫沈万山,令其隐姓埋名,世代守护。
河山密卷,托付江南忠良世家苏家,世代封存。
两家约定,世代相守,互不显露,静待天时,他日有缘合一谱,可护山河、镇邪魔、安乱世。
而沈砚,便是剑隐沈沧的隔代后人,是这卷绝世剑道唯一正统传人。
一字一句,看完通篇密信。
沈砚久久沉默,心口沉甸甸的,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父亲守的,从来不是一本武功秘籍。
是家国大义。
是先贤遗志。
是乱世之中,无数人拼尽全力,想要护住的万里河山。
他从前只想学好武功,行走江湖,扬名立万。
此刻方知。
真正的剑道,从不是为了个人快意恩仇。
剑者,非一人之敌,乃万民之盾。
看完遗书,沈砚收敛心神,依照父亲信中所言,起身走到残破神像底座之前。
指尖细细摸索青砖纹路,片刻之后,摸到一块松动青砖。
指尖用力,轻轻抠出。
青砖之下,一方小小暗格,静静躺着一只陈旧木盒。
木盒尘封多年,朴实无华,无任何纹饰,却藏着整个江湖都梦寐以求的至宝。
沈砚双手捧出木盒,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
四卷泛黄绢册,静静卧于盒中。
绢册陈旧,字迹苍劲入纸,历经数十年岁月,依旧笔力凛然,杀气暗藏。
封面四字,铁画银钩——河山剑谱。
轻轻翻开首卷首页。
只有短短十字,震人心魄。
「以剑立心,以武立命,以护河山。」
沈砚凝视良久,心神肃穆,心底所有浮躁尽数褪去。
血海深仇在前,家国重任在肩。
从今日起,他不再是懵懂少年。
他是沈家遗孤,是剑隐传人,是河山剑谱的守护者。
收好剑谱,贴身藏妥。
他盘膝坐于古庙干净地面,依照剑谱基础心法,缓缓凝神静气,尝试吐纳练气。
自幼扎实的根基,在正统绝世心法的滋养下,瞬间发挥奇效。
天地微息入体,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温和绵长,滋养四肢百骸。
只是初练片刻,他便察觉自身经脉略有滞涩,根基虽稳,却底蕴不足,修炼速度极为缓慢。
正当他暗自皱眉之时——
胸口衣襟之内,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暖意。
暖意温和醇厚,缓缓扩散四肢百骸,瞬间打通多处滞涩经脉,原本艰难运转的内力,骤然变得通畅无比。
沈砚微微一怔,抬手从衣领中取出一物。
一枚通体漆黑的圆珠,静静卧于掌心。
珠子朴实无华,无光泽、无纹路,看似平平无奇,是他十岁那年在山脚下小溪旁偶然捡到,多年贴身佩戴,从未有过半分异样。
六年相伴,寻常至极。
可此刻,黑珠温润发烫,隐隐透出一层极淡的金辉,内敛不泄,气息古朴厚重。
他瞬间恍然。
难怪自己自幼筋骨恢复极快、耐寒耐累、远超常人。
难怪刚刚修炼剑谱心法,进展远超常理。
原来这枚随手捡来的普通黑珠,竟是绝世奇物!
他试着再次运转剑谱心法。
玄珠微光闪烁,源源不断引动天地灵气,滋养经脉、壮大内力、夯实根基。
修炼速度,骤然暴涨数倍不止!
滞涩全无,通透无比,每一次吐纳,内力都在稳步精进。
沈砚心中震动难言。
灭门之祸,是他此生最大劫难。
可父亲遗谱、随身玄珠,亦是他此生最大机缘。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天道轮回,从来如此。
他不再多想,沉下心神,借着玄珠之力,潜心修炼河山剑谱基础内功。
天色渐渐大亮,晨光驱散雨夜昏暗,天光透过破庙缝隙洒落,照亮少年苦修的身影。
一夜苦修,丹田内力浑厚数倍,周身疲惫尽数消散,外伤隐痛大幅愈合,筋骨通透,神清气爽。
少年眼底的稚嫩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坚韧、冷冽。
一夜风雨,一朝蜕变。
收拾妥当,沈砚起身准备离开古庙,南下苏州,奔赴父亲遗命,寻找江南苏家,对接河山另一半秘卷。
可正当他手握雁翎刀,准备推开庙门之时——
庙外,马蹄声骤起!
不止一骑,层层叠叠,由远及近,杀气腾腾!
人声嘈杂,步步逼近。
“搜!那沈家余孽,必然躲在这山中古庙!”
“左使大人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剑谱绝不能留!”
幽冥教追兵!
竟然一路追至此处!
沈砚心头骤然一紧,瞬间屏住呼吸,全身肌肉紧绷,手心悄然攥紧刀柄。
刚获机缘,尚未成长,修为浅薄,未习招式。
此刻遭遇追兵,九死一生!
他目光飞快扫过整座破庙,瞬间锁定庙后一处残破窗洞,窗外连通后山茫茫密林,草木繁盛,可暂避锋芒。
脚步声已然抵达庙门。
“哐当!”
朽木门板,被一脚踹开!
沈砚不再犹豫,身形一闪,自破窗翻跃而出,纵身扎入深山密林之中,借着草木掩护,极速逃窜。
身后,怒喝、追喊、刀兵出鞘之声,紧随而至!
前路密林茫茫,杀机四伏。
少年孤身一人,手握血海深仇,身负绝世秘辛,在乱世江湖之中,步步求生,步步破局。
属于他的剑道征途,真正的腥风血雨,已然迎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