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敬宣是被人从建康城北门扔出来的。
时值正午,朱雀大街上人来人往,他被两名荆州甲士架着,狠狠掼在城门口的青石板上,袍服上沾满尘土,嘴角还带着血。宣诏的黄门侍郎站在城楼上,尖着嗓子把桓玄的话扔下来,字字刺耳:“楚王有令——刘牢之受国厚恩,不思报效,首鼠两端,本当治罪。念其初降,既往不咎。会稽内史之命,十日之内赴任,迟则以抗旨论处!”
城楼下的百姓远远围观,没人敢上前。刘敬宣撑着胳膊爬起来,狠狠瞪了城楼一眼,不敢停留,捂着胸口往溧州方向疾走。背后城门轰然关上,像是斩断了最后一点妥协的余地。
回到溧州大营时,已是入夜。帅帐里烛火通明,刘牢之听完儿子的禀报,一掌拍在帅案上,紫檀木案几应声裂开一道细纹。“桓玄小儿,欺人太甚!”他虬髯倒竖,胸口剧烈起伏,“真当本帅不敢反他!”
刘敬宣咳着血,急声道:“爹,桓玄根本没打算留咱们活路。他把孩儿扣在府中羞辱,就是要逼反咱们。他已经派桓修领了一万荆州军,往溧州来了,说是来‘接防’。”
“接防?”刘牢之冷笑,“是来夺兵权的吧!”他猛地转身看向帐下诸将,声音震得帐顶嗡嗡响,“诸将听令!全军集结,传檄四方,声讨桓玄僭越之罪!本帅要率北府三军,清君侧,诛逆贼!”
帐下一阵骚动。刘裕跨步出列,沉声道:“将军英明!末将愿为先锋!”何无忌、刘毅等人也纷纷拱手:“愿效死力!”可也有人面露犹豫,偏将孙袭之小声道:“将军,三思啊。桓玄掌朝廷名义,兵多将广。咱们起兵,便是叛逆。万一……”“万一什么?”刘裕厉声打断他,“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难道要乖乖等着夺兵权、任宰割?北府三军什么时候成了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孙袭之被他吼得一缩脖子,不敢再说话。刘牢之看着帐下诸将,心里却没底。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来没有哪次像现在这样心里发慌——桓玄势大,人心难测,真打起来,有多少人愿意跟着他反,他没数。可事到如今,不反也得反了。
“传令下去,”他咬着牙,“三日后,誓师起兵!敬宣,你去广陵,联络旧部,起兵响应。刘裕,你领本部为前锋,先拿下京口,作为根基。”
“喏!”众人齐声应命。
帐散人去,偏帐里,刘裕却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站在烛火前。“爹,真要跟着刘将军起兵?”刘欣男从后帐转出来,皱着眉,“刘将军心性不定,如今虽是怒极起兵,可万一……”“没有万一。”刘裕摇摇头,声音低沉,“桓玄容不下北府军,咱们没有退路。但刘将军……成不了事。”
他顿了顿,缓缓道:“你再去一趟建康,见谢公子。告诉他,刘牢之三日后誓师,兵发京口。让他在城中留意,一旦咱们兵临城下,便开城门接应。还有,告诉他,桓玄不日便要篡位,让他早做准备。”
“那咱们呢?”“咱们?”刘裕嘴角勾起一抹冷硬的弧度,“咱们趁机收拢北府旧部,多掌兵权。刘牢之要是能胜,咱们跟着升官。他要是败了……”他没说下去,可眼底的光却亮得很。
刘欣男点点头,转身换了夜行衣,悄悄出了大营。
几乎同时,吴郡顾氏庄园的水榭里,司马昭华正对着一封急信出神。信是桓玄的使者桓石送来的,措辞强硬,勒令江东诸家十日内交出司马氏父子,否则大军南下,踏平吴会。旁边还放着司马元显的密信,言辞恳切,求她速速出兵相助,许以重利。
“姑娘,怎么办?”顾荣站在一旁,神色凝重,“桓玄催得紧,司马元显又急着要援兵。两边都得罪不起啊。”
司马昭华放下信,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半晌才淡淡道:“急什么。刘牢之要反了。”
“什么?”顾荣一愣。“北府军那边传来消息,桓玄夺刘牢之兵权,刘牢之大怒,三日后誓师起兵。”司马昭华嘴角勾起一抹笑,“这鹬蚌相争,咱们渔翁得利的时候,才到。”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尖点在京口:“刘牢之起兵,必定先取京口为根基。桓玄肯定要派大军镇压。两边一打,建康空虚,会稽的司马元显也会趁机反扑。到时候,各方乱成一团,才轮得到咱们出场。”
“那咱们站哪边?”“哪边都不站。”司马昭华摇摇头,“桓玄那边,继续拖着,就说正在搜捕司马氏父子,山路难行,再宽限些时日。司马元显那边,再送些粮草和军械,让他赶紧往北打,别窝在会稽。另外,派人去京口见刘裕,告诉他,江东诸家愿为他后盾,粮草军械,要多少有多少。”
顾荣眼睛一亮:“姑娘是要押刘裕?”“不是押,是投资。”司马昭华淡淡一笑,“刘牢之成不了事,北府军最后肯定是刘裕的。这个人,能成大事。现在投资,日后回报,十倍不止。”
她顿了顿,又道:“还有,建康城里的谢勿忘,也派人递个话。告诉他,我在江东给他撑着,放手去做。等事成之日,这天下,他我共分。”
顾荣看着她,眼底满是震惊。他本以为这位姑娘只是想借着乱世保住江东氏族的地位,没想到她的胃口这么大——竟要和谢勿忘共分天下。可仔细想想,这乱世之中,女子又如何?凭她的手腕,凭江东氏族的实力,未必不能。
“遵命。”顾荣躬身应命。
建康城,乌衣巷谢家暗宅。谢勿忘听完刘欣男的禀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案沿,半晌才开口:“刘牢之三日后誓师?”“嗯。”刘欣男点点头,“我爹说了,先取京口,再攻建康。让谢公子在城中接应,只要兵临城下,便开城门。”
谢勿忘没立刻答应,只是沉吟道:“刘牢之起兵,桓玄肯定派大军阻击。你觉得,谁赢?”刘欣男愣了一下,随即道:“北府军百战精锐,肯定能赢!”“未必。”谢勿忘摇摇头,“刘牢之优柔寡断,军心不齐。桓玄兵多将广,又掌朝廷名义。真打起来,北府军胜算不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台城的方向,缓缓道:“回去告诉你爹,别跟着刘牢之一头扎进去。保存实力,收拢旧部。刘牢之要是胜了,顺势拿下建康。他要是败了,就退守京口,别硬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啊?”刘欣男睁大眼睛,“谢公子是说……刘将军会败?”“不是会败,是必败。”谢勿忘语气平静,“他首鼠两端,错失先机。等他起兵,桓玄早有准备。北府军虽勇,没有后援,没有名分,怎么打?”
他顿了顿,又道:“但败也有败的好处。刘牢之一败,桓玄就会骄横。骄横了,就会急着篡位。他一篡位,天下人心尽失。到那时候,才是咱们举义旗的时候。”
刘欣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知道了。我这就回去告诉我爹。”“嗯。”谢勿忘点点头,“告诉刘参军,隐忍为上。别争一时之气。”
刘欣男走后,桓肃之从后堂进来,沉声道:“公子,真要看着刘牢之败?三万北府军,要是败了,太可惜了。”
“败不了。”谢勿忘摇摇头,“北府军的根基在京口,不是在刘牢之手里。刘牢之败了,还有刘裕。北府军这把刀,只会换个握刀的人,不会就这么折了。”
他转向桓肃之:“传令下去,城中各部,加紧联络禁军旧部和不满桓玄的官员。还有,把武库的位置再摸一遍,把藏在各处的兵器都准备好。等刘牢之和桓玄打起来,咱们趁乱拿下武库,控制南城门。”
“喏。”桓肃之躬身应命。
顾恺之啃着甘蔗,从廊下慢悠悠踱进来,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慢悠悠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这建康城,安稳不了几天了。”
谢勿忘点点头,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十多年前的血海深仇,司马氏父子的仇,他已经报了一半。剩下的,是这天下的走向。桓玄要篡位,他要拦。可拦下来之后呢?晋室早已腐朽不堪,难道还要接着辅佐那个昏庸的小皇帝?
他望着窗外的夜色,眼底的光晦暗不明。
三日后,溧州北府大营,祭旗誓师。刘牢之全身披甲,登上将台,手中长剑指天,正要开口说话,忽然西边尘土大起。探马飞报:“将军!不好了!桓修领一万荆州军,已到三十里外!”
刘牢之眼神一厉,长剑挥下:“全军迎敌!”
战鼓擂响,三万北府军列阵而出。长江两岸,战云密布。